第十七章 新住所

叶箐走出医院时，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衬衫贴在背上。她站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的地址是大学附近的老旧居民区 —— 那里租金低廉，是她之前为了节省开支考察过的地方。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她攥着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现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叶箐付了钱，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两侧的民房墙皮斑驳，晾衣绳上的衣物在风中摇晃。她记得半个月前路过时，巷尾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租房启事，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单间出租，月租八百，拎包入住”。

找到那张启事时，纸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她凑近了才看清房东的电话。拨号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 这是她身上所有钱能支撑的极限。电话接通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得知她要租房，老人有些迟疑：“姑娘，房子小，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你不嫌弃？”

“不嫌弃。” 叶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现在就能过去看。”

老人住在三楼，打开门时，一股混合着艾草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确实狭小，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后墙，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一小块，但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房东是位独居的老奶奶，看着她手腕上未消的红痕，叹了口气：“姑娘要是信得过我，就住下吧，租金可以先欠着。”

叶箐的眼眶忽然发热。她从包里翻出仅有的五百块钱递过去：“奶奶，这是定金，剩下的我下周一定补上。” 老奶奶摆摆手，把钱塞回她手里，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谢过之后老奶奶便离开了。

叶箐躺在小床上，头顶是泛黄的天花板，角落里结着薄薄一层蛛网。房间小得转个身都嫌挤，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她蜷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身上还穿着医院里那套洗得发白的衬衫，布料粗糙地蹭着皮肤，像白天霍逸尘拽住她手腕时留下的红痕，隐隐发疼。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霍逸尘紧锁的眉头，他说 “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时的急声辩解，还有自己那句决绝的 “我们两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好意，可那份好意太沉，带着她负担不起的重量 —— 铂悦酒店的一夜，养父母的偏心，弟弟的赌债，这些早已让她看透，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每一份善意背后都藏着等价交换的筹码。

穿香奈儿女士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还有办公室里那个男人油腻的笑，恐惧像藤蔓般缠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些纷争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她想忍，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太累了，从被带到办公室的恐惧，到医院里的争执，再到傍晚找房子时的奔波，像是有根弦在她脑子里绷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断了。她把头埋进枕头，压抑的呜咽声被陈旧的棉絮吸收，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或许是泪水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地上，爸妈牵着她的手往前跑，风里都是青草的香气。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一遍遍地喊她：“箐箐，快跑呀 ——” 她跑得太快，鞋子掉了都没发觉，只是咯咯地笑。“箐箐，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妈妈蹲下来替她擦汗，指尖的温度很暖。

“妈……” 她在梦里呢喃。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鼻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提醒着她那只是一场梦。叶箐坐起身，眼角还黏着泪渍，她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小块。

走到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拿起从医院带出来的旧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她拧开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点冷水，走到狭小的卫生间里，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不肯熄灭的星火。

“该去学校了。”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收拾好东西，她锁上门下楼。老楼梯的台阶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发出 “咚咚” 的回响。刚到巷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就撞进了视线，在灰扑扑的老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叶箐的脚步顿住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像司机，反倒像位亲切的长辈。

“你好，请问是叶小姐吧？” 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叶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我叫张良，是霍先生派来接您的。” 男人微微欠身，态度谦和，“以后您上学，都由我负责接送。”

“霍先生没来？” 她忍不住问，声音还有点沙哑。

“是的，霍先生还有些事要处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安全送您到学校。” 张良侧身做了个 “请” 的手势，“上车吧，叶小姐，再不走就该迟到了。”

叶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香，和她身上的洗衣粉味格格不入。

“张叔，您…… 一直做司机吗？”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张良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前在保镖公司待过，年轻时当过兵。”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前也做过些杂事，比如帮学生挡挡校园霸凌，陪被家暴的姑娘去法庭，或者…… 给被骚扰的单身女性当个临时保镖。”

叶箐愣住了。她以为霍逸尘派来的会是像萧林那样一身寒气的人，却没想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温和，却藏着故事的长辈。

“霍先生说，您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张良的声音很平缓，“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您能安心上学，剩下的事，他会处理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想说 “不用了”，想说 “我们已经两清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梦，妈妈说 “会一直在你身边”，而此刻，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带着距离感的保护，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叶箐别过脸看向窗外，老旧的居民楼渐渐被抛在身后。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这点她必须时刻记着。

车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手背上，带着微弱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的红痕已经淡了些。或许，先安心把学上好，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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