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未烬

翌日清晨，霍逸尘走进霍氏集团顶层办公室时，百叶窗将晨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昨夜与肖洁琼的争执像根刺扎在心头，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指尖捏着的咖啡杯壁凝着层薄薄的水雾。

“霍总，上午十点有海外事业部的视频会议，下午两点要审核南东地块的设计图，另外……” 萧林捧着平板电脑汇报当日行程，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霍逸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知为何，从怀安县回来后，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没停过，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他抬眼看向萧林，声音带着宿醉般的钝痛：“最近一班去佛罗里达的机票，立刻订。”

萧林拿着行程表的手顿了顿。桌上的日程表密密麻麻排满了整周，尤其是城东地块的项目，下周就要签约，正是关键时候。但他看着霍逸尘眼底不容置疑的沉郁，终究只是点头：“好，我马上联系私人航空，最早一班是上午十一点。”

“推掉上午所有会议。” 霍逸尘起身取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黑色面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让他们把资料发我邮箱。”

十小时后，佛罗里达疗养院的河畔步道上，风卷着水汽掠过树梢。霍逸尘站在香樟树的浓荫里，目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霍文启的贴身保镖安澜推着轮椅缓缓走在河边，轮椅上的霍文启穿着件浅灰色针织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侧脸线条柔和得像被河水磨平的鹅卵石。他正偏头听安澜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落在他发梢，竟有种烟火气的温和 —— 全然没了当年在霍氏总部发号施令时的锐利锋芒，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带着洗尽铅华的淡然。

河面上飘着几片白睡莲，霍文启忽然抬手，指着远处掠过水面的白鹭说了句什么，安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那画面太过平静，像幅被时光浸软的旧画，让霍逸尘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

他没再靠近，只是远远站了片刻，直到轮椅转过河湾，消失在垂柳的阴影里，才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黑色轿车。

“霍先生人已经离开了。” 安澜看着后视镜里远去的车影，低声对轮椅上的人说。

霍文启望着河面泛开的涟漪，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嗯，我知道。”

河风突然紧了些，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他收回目光，偏头对安澜说：“要变天了，推我回房吧。”

轮椅碾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阳光穿过云层时，河面上的碎金忽然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蒙上了灰。

*** 上城 A 大的宿舍楼道里还弥漫着夏末的热气，叶箐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刚转过拐角就被一个身影扑了个满怀。

"叶箐！你可算回来了！" 秦静雅抱着她的胳膊左右摇晃，马尾辫扫过叶箐的脸颊，"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

叶箐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推开她："大姐，我手机在怀安县丢了，刚补的卡。" 她看着眼前穿着粉色小熊睡衣的女孩，心里那点因苏城而起的阴霾，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秦静雅是她在 A 大唯一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是在新生报到处，两人同时伸手去够最后一本《西方文学史》，抬头时异口同声说了句 "你先拿"，然后都笑了。就像命中注定的缘分，明明来自截然不同的家庭，却偏偏成了最合拍的室友。

"丢了？" 秦静雅瞪圆了眼睛，伸手摸了摸叶箐的胳膊，"你没事吧？怀安县是不是特乱？我爸说他们公司在那边的电动汽车充电桩项目，总被当地混混刁难。"

叶箐的心轻轻一跳。秦静雅的父亲在开元集团上班，她偶尔会提几句公司的事。

"没事，就是点小意外。" 叶箐含糊地应着，拖起行李箱往宿舍走，"赶紧回去，楼道里怪热的。"

402 宿舍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能闻到秦静雅惯用的柑橘味香薰。靠窗的两张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课本和玩偶摆件，那是她俩的地盘。而靠里侧的另外两张书桌，蒙着薄薄一层灰，书立上空空如也 —— 林萱和杨雯雯又没来。

"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天，林大小姐就开学那天露了个面，放下行李就没影了。" 秦静雅一边给叶箐倒水，一边吐槽，"杨雯雯更绝，直接让她家司机把行李送来，人都没见着。"

叶箐笑了笑没接话。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宿舍格局。林萱是林氏贸易的千金，杨雯雯的父亲是华中科技电子的董事长，她们俩像是活在另一个次元，除了必要的集体活动，几乎不会出现在宿舍。反倒是她和家境普通的秦静雅，成了这间豪华宿舍里最亲密的存在。

"对了，" 秦静雅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你不在的这两天，有个帅哥打你电话，听声音超有磁性的，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叶箐的心猛地一紧："是不是... 姓霍？"

"不是啊。" 秦静雅摇摇头，"没说姓什么，就说等你回来让你回个电话。"

叶箐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有点失落。她掏出刚补好的手机，通讯录里一片空白。

"别想了，赶紧洗漱睡觉。" 秦静雅推了推她的肩膀，"明天早上还有老巫婆的课呢，迟到一秒钟都记考勤。"

宿舍的灯光在十点点准时熄灭。叶箐躺在上铺，听着下铺秦静雅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黑暗中，苏城在车站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

"叶箐，我们在一起吧。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小溪里摸鱼，你说过要永远做我身后的小尾巴..."

那时阳光正好，苏城站在站牌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眼底的认真像要溢出来。叶箐的脑袋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快要冲破喉咙。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从十五岁那年苏城把唯一的鸡腿夹给她开始，从他在志愿表背面写下华安 B 大的代码开始，从他背着受伤的她走了三公里山路开始。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却只剩下仓皇。

她怎么能答应？她的口袋里揣着用尊严换来的一百万，她的世界里还盘踞着霍逸尘那样的猛兽。而苏城，他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她拖进这潭浑水里。

"对不起..." 叶箐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她想起苏城替她去王家拿行李时的背影。养母姜春梅大概又哭了，养父王安全或许又蹲在门槛上抽烟，而王文武还在床上躺着，说不定还在抱怨她这个姐姐不近人情。可苏城回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帆布包递给她，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包括那个她绣的迷迭香布包。

"他们没说什么。" 苏城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们，你以后不会再管王家的事了。"

叶箐当时没敢看他的眼睛，她怕看到失望，怕看到怜悯，更怕看到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十点半，宿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怀安县后山的风声。叶箐翻了个身，突然想起苏城家窗台上的那盆迷迭香。小时候母亲说，迷迭香能让人记住回家的路。可她现在才明白，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东西已放在宿舍楼下的储物柜，密码是你生日。"

叶箐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号码她不认识，但这语气，像极了霍逸尘身边的萧林。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宿舍楼下的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霍逸尘到底想干什么？他已经帮她解决了彪哥，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回到床上时，叶箐再也睡不着了。她想起霍逸尘在清风茶楼里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说 "那一夜能用钱算得清吗" 时的复杂语气，想起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这个男人像个巨大的谜团，让她心慌，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叶箐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怀安县的后山，苏城背着满满一篓黄桃朝她笑，阳光落在他脸上，像年少时那样耀眼。可转身的瞬间，她却看到霍逸尘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眼神沉沉地望着她，身后是翻涌的乌云。

上城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照进来时，叶箐终于从混沌的梦里醒来。秦静雅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她醒了，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面包："醒啦？给你带了金枪鱼三明治。今天没课，要不要陪我去逛街？" 秦静雅眼睛亮晶晶的。

叶箐的心轻轻一动，不管去哪儿今天想忘记那些烦恼。

"好啊。" 叶箐掀开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不过得等我先去拿个东西。"

宿舍楼下的储物柜前，叶箐输入自己的生日，柜门 "咔哒" 一声弹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背包，她拉开拉链，瞳孔骤然收缩 —— 里面是她丢失的那部旧手机，还有一叠文件，最上面的那张，赫然是王文武所有赌债的清偿证明。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界面，收件人是 "霍逸尘"，内容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叶箐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屏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她不知道霍逸尘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藏着怎样的目的。

但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个男人之间的纠葛，再也无法两清了。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叶箐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秦静雅已经在公交站等她，看到她过来，笑着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叶箐自己知道，她的世界里，已经刮起了一场无法平息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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