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楼道刚透进点惨白的光。林雪背抵着冰冷的防盗门,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把手里那封皱巴巴的牛皮纸信捏碎。
信封边沾着泥点子,封口处摁着个带倒刺的金属铆钉——透着一股子地下帮派的邪气。她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昨晚急诊科那对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父子。是她,偷偷给叶知秋发了定位,也是她,哆嗦着报了警。
现在,报应来了。
照片上,她正低头给那个断了肋骨的父亲换药,连白大褂第二颗纽扣没系好都拍得一清二楚。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像干涸的血:“多管闲事?下一张,就是你脖子上的刀口特写。”
一股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啦乱响,像催命的符咒。林雪浑身一哆嗦,膝盖狠狠撞在旁边的消防栓上,钻心的疼让她眼眶瞬间红了。三个月前巷子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叶知秋捂着肋下,眼睛却亮得吓人,说“这情我记下了”。现在这“情”,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沈清梦的早安消息。屏幕亮着“清梦姐”三个字,林雪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得厉害。足足半分钟,她猛地按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清梦姐…我得见你!现在!”
同一时刻,市一院重症监护区。
消毒水和氧气面罩的刺鼻气味,像无形的网,死死缠着沈清梦。隔着冰冷的玻璃,父亲沈国栋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点微弱的绿光,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沈清梦指尖抵着玻璃,凉意直透心底。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玻璃,父亲的大手紧紧包着她的小手,声音沉稳:“别怕,有爸爸在。”
“沈小姐。”周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公文包搭扣“咔嗒”一声脆响,打破死寂。“查过了,最近三天,沈大少的人在医院楼下蹲了十七次。昨天,护工小王的账户,进了五万块,来源——‘恒通贸易’。”他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那是沈梦龙的空壳公司。”
沈清梦猛地转身,睫毛剧烈一颤:“你是说…?”
“必须转移沈董。”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瑞士洛桑,顶尖的团队,专机下午就能安排,医疗组全程护送。”他抽出文件夹,最上面是航班时刻表,“但风险很大。沈董现在的状况,飞机起降的气压变化…随时可能诱发心衰。”
沈清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昨晚给父亲擦手时,那双手枯瘦得只剩骨头,却在碰到她手背时,指头微弱地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那一瞬间的触感,灼得她心口发烫。
“再等等…”她声音哑得厉害,“等爸…哪怕能多自主呼吸一天…”
周志远欲言又止,最终把文件塞回包里:“安保已加了三班,24小时盯着。”他看了眼腕表,声音压低,“十点,老宅,二伯的电话,说是‘有要事商量’。”
沈清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家族会议”?上回沈梦龙在董事会上摔茶杯的咆哮犹在耳边:“一个没嫁人的丫头片子,凭什么管沈家?!”
她划开手机,热搜第三赫然在目:“沈氏掌舵人病情急转直下,百亿帝国恐生变局!”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病房照片,角度刁钻地避开了父亲的脸。沈清梦盯着那张图,冷笑出声:“沈梦龙,好手段!”照片里监护仪的数值被动了手脚——心率180,血氧却只有70?这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
沈梦龙阴恻恻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清梦啊,沈家这担子,你挑不动,就该让哥哥来。”
云端会所顶层,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折射着窗外的浮华。沈梦龙看着手机推送的新闻,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映在落地窗上,显得格外狰狞。老东西要是醒不过来…呵。
手机震动,是二伯。“梦龙啊!你堂姐说清梦把你爸藏起来了?新闻上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沈梦龙瞬间换上沉痛的语气:“二伯…我也急啊!昨天想去看看爸,清梦的人死活拦着不让进!医生说爸…可能就这个月了,可她…”他声音哽咽,“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这些亲人见啊…”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叹息:“下午三点,老宅开会!你和清梦,都得到!”
挂断电话,沈梦龙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指尖敲了敲桌面。助理小吴立刻捧着平板凑上前,屏幕上是半块古朴虎符的照片。
“龙哥,陈少那边有信儿了,叶知秋要找的虎符,有眉目了。”小吴低声道。
沈梦龙眯起眼,盯着那虎符——叶家镇压邪祟的法器,传说能开阴阳眼,寻龙探穴。“把这‘鱼饵’,抛给陈慕白。”他阴冷一笑,“叶家的余孽,总得有人去清理干净。”
医院走廊尽头,叶知秋盯着沈清梦发来的新闻链接,脸色阴沉。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钻入鼻腔——蛊毒!和他母亲当年喝下那碗参汤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怀里的虎符突然发烫,烫得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从转角传来!叶知秋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闪进旁边的安全通道。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陈慕白那黏腻又阴冷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叶先生?听说你在找虎符?巧了,我这有半块。今晚八点,临江码头,不见不散?”
叶知秋眼神锐利如鹰,另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桃木剑柄上,剑身符纹微不可察地亮起微光。楼道的声控灯骤然熄灭!黑暗中,一丝带着腐朽香烛气味的冰凉“东西”,悄无声息地擦过他的脚踝!
他全身肌肉绷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声音却异常平稳:“好,我去。”
陈慕白将手机随意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指节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助理小吴立刻躬身,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一丝未褪尽的慌乱:“陈少,研究所后面…都处理干净了。尸体穿着叶知秋同款黑衬衫,指纹用他丢的奶茶杯拓好了,监控…也‘调整’过了。”
“我要的是铁证!”陈慕白捏着威士忌杯,冰块碰撞出刺耳的脆响,“不是破绽!”琥珀色的酒液晃动,映出他眼中三个月前的屈辱——地下拳场,叶知秋那双淬毒般的眼睛,还有断掉的三根肋骨。“会点歪门邪道又怎样?只要警察把他铐进去…”他狞笑,眼中尽是残忍,“我有的是法子,让他生不如死!”
小吴的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陈少!110…刚接到匿名电话,研究所后巷…发现尸体,初步信息指向…叶知秋!”
陈慕白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通知所有能叫动的记者,带上家伙,去派出所门口守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手腕流下,“我要让全江城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叶家这个‘余孽’,是怎么杀人灭口的!”
研究所后巷,弥漫着阴沟和腐烂垃圾的恶臭。
叶知秋隐在墙角的浓重阴影里,目光如炬,盯着地上那具被肮脏塑料布半裹着的尸体。怀中的虎符灼热得几乎要烙进皮肉。尸体右手腕上,一道清晰的月牙形疤痕——正是三天前夜市里,“不小心”撞翻他奶茶的那个流浪汉!
“借尸栽赃…陈慕白,你也就这点能耐了。”叶知秋低声嗤笑,指尖飞快拂过尸体颈侧——那里,赫然印着半枚青紫色的指痕!是被人用阴毒符咒,硬生生闭气掐死的痕迹!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寂静。
叶知秋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退入围墙边茂密的灌木丛。两辆警车呼啸着碾过路面的积水洼,刺目的红蓝灯光扫过巷口。他闪电般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手腕轻抖。
“叮铃——”
一声清脆却诡异的铃音荡开。二十米外,一个塞满的垃圾桶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腐烂的菜叶、垃圾和易拉罐像天女散花般喷溅出来,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什么动静?!”刚下车的警察被巨响吸引,注意力瞬间转移。
就在这一刹那的空隙,叶知秋如狸猫般翻上围墙,黑色外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巷口路灯下,五六个纹龙画虎的混混正缩着脖子抽烟。为首的光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围墙方向:“墙头!有人!”
“抓住他!”光头一声暴吼,混混们抄起地上的铁棍钢管就冲了过去。
叶知秋伏在围墙另一侧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自己刚刚制造的一个模糊幻影(穿着黑衬衫)在巷子深处被那群混混追上、围住、棍棒交加。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向巷口另一端潜去。
摸出手机,快速给沈清梦发了条信息:「别信新闻,等我。」刚要把手机收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着恐惧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叶…叶先生?!”
叶知秋猛地转身。
林雪像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冰冷的电线杆后面,怀里死死抱着个旧帆布包,头发凌乱,发梢还挂着夜露凝成的水珠。她裸露的手腕上,一道刺目的红痕,像是被粗糙的绳子狠狠勒过,眼角也带着淤青。
“他们…他们找到我妈了…”林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憋不住滚落下来,“下午…一个穿黑西装的…把照片摔在我桌上…是我妈…在养老院坐在轮椅上的照片…他们说…我再敢联系你…就让我妈…从养老院消失…”
叶知秋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步上前,有力的手掌按住林雪剧烈颤抖的肩膀。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边缘用暗红朱砂勾勒着奇异纹路的黄符,塞进林雪冰凉的手心,“贴身放好,能挡三次邪煞。”递符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林雪白大褂口袋——半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露了出来,边缘的泥渍和那枚倒刺铆钉,和清晨那封死亡威胁信一模一样!
警笛声再次由远及近,比刚才更近、更急!
“走!”叶知秋一把拉住林雪,闪身躲进旁边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后。冰柜的冷光映着外面呼啸而过的警车红蓝光芒。
“今晚别回你那儿!”叶知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沈清梦的别墅!现在就去!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
林雪攥紧了手里的黄符,像攥着救命稻草:“可是清梦姐…她爸爸…还有那个家族会议…”
“她比你想象的强得多!”叶知秋斩钉截铁,目光扫向便利店外沉沉的夜幕。怀中的虎符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灼烫起来!仿佛在疯狂预警着更大的凶险!他毫不犹豫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一把塞给林雪:“打车!立刻走!别回头!”
沈家老宅,沉重的红木家具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沈清梦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茶几上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痕。对面墙壁巨大的液晶电视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循环播放着刺眼的标题和画面:“警方紧急通报!知名术法研究者叶某涉嫌故意杀人,现正全力追缉中…” 屏幕上,叶知秋的照片被打上了猩红的“通缉”字样。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叶知秋那条孤零零的信息:「别信新闻,等我。」
“清梦。”二伯沈振山的声音从盘旋而下的楼梯传来,带着惯有的、审视般的威严。他扶着雕花的红木栏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冰冷的尺子,一寸寸量着沈清梦,“你跟那个叶知秋,到底怎么回事?沈家现在,可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你看看这新闻!”
沈清梦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有把小锤子在脑子里敲。昨夜父亲指腹那粗糙的老茧…还有那微弱蜷缩的力道…她强迫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沈清梦的心猛地一悬,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接听键。
“嘟…嘟…”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传了出来:
“想救沈国栋?今晚十点。南郊老码头。B区仓库。”
“你是谁?!”沈清梦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茶几上的一个茶杯,茶水泼洒出来,“我爸的情况你怎么知道?!”
“带十万现金。一个人。别报警。”电子音无视她的质问,机械地重复,“过时…不候。”
“嘟…嘟…嘟…”忙音响起,冷酷而决绝。
沈清梦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窗外的月光透过素色纱帘,在地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斑驳光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去拿外套。
脚步却猛地顿住!
玄关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清晰地映出门口一个纤细、狼狈的身影。
林雪!
她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白大褂,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神惊恐无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像只被暴雨淋透、走投无路的小鹿。
“雪雪?!”沈清梦快步走过去,立刻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和夜露寒气,“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她注意到林雪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心猛地一沉。
林雪的目光却越过沈清梦,死死盯着客厅里那还在闪烁的电视屏幕——叶知秋被通缉的照片和刺耳的新闻播报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滚烫的黄符,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清梦姐…我…我能在你这儿…待一晚吗?就一晚…”
沈清梦看着她惊惶无助的样子,想起周志远上午那句“恒通贸易”,想起那五万块的转账,一股怒火和冰冷的寒意交织着冲上心头。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这个浑身冰冷颤抖的女孩用力抱进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单薄身体下的嶙峋骨架。
“当然可以!”沈清梦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一刻。“先去客房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让张妈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她半搂着林雪,带着她往楼上走。
林雪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在楼梯转角处,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旁边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掀起白色的纱帘,吹动她口袋里那张黄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忍不住回头,再次望向楼下客厅。电视屏幕上,叶知秋那张被打上红叉的照片,在闪烁的新闻光效下,显得格外刺目和…悲壮。林雪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便利店门口,叶知秋把现金塞给她时,那双在沉沉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深冬荒野里燃烧的篝火,带着焚尽一切阴霾的炽热与决绝。
就在这一刻,沈清梦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脚步一顿,迅速掏出。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冰冷的六个字:
「老码头仓库B区。别迟到。」
沈清梦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镜子里映出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父亲蜷缩的手指…微弱的心跳…沈梦龙的狞笑…叶知秋的通缉令…林雪的伤痕…还有这催命符般的短信…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炸裂!
没有犹豫。她猛地攥紧了掌心的车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成一点寒芒。
去!必须去!
无论这是龙潭虎穴,还是万丈深渊,为了父亲…她没有退路!
江城的夜色,浓稠如墨。南郊老码头方向,那座孤零零的灯塔,在弥漫江面的厚重雾气中,挣扎着透出一点昏黄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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