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病，十万真不贵！

早市的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发烫。“十万元”的木牌杵在那儿，像个招骂的靶子。

“十万？！治个感冒你抢银行啊？”花衬衫中年男保温杯“哐当”砸在叶知秋摊上，枸杞水溅脏了“妙手回春”的锦旗，“我儿子省医院专家，挂号才三百八！”

“骗子！死骗子！”红头巾大妈菜篮子往叶知秋脚边一掼，唾沫星子横飞，“我闺女上个月就被假中医坑了三千，喝药喝得直呕！”

人群嗡地炸了锅，咒骂混着油条煎包的味儿直往人脸上扑。

金链光头挤上前，手指头差点戳中叶知秋鼻子：“小崽子坑蒙拐骗到这儿了？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城管立马掀了你这破摊子！”

叶知秋没吭声，低头默默擦着锦旗上的水渍。指尖划过“生死人肉白骨”那行暗红字迹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沉甸甸地撞着胸腔——不是怕，是烦。这聒噪的骂声，跟三年前轮回墓里追兵的马蹄、刮骨的阴风一样，都他妈让人憋闷得慌。

“小叶，走吧。”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肩膀。

是钟伯。老头不知啥时候挤进来的，灰布衫后背汗湿一片，皱纹里全是焦急，“刚听他们说报警了，再不走，摊子真保不住！”老头早上帮他扶了三次被风吹倒的锦旗，还自掏腰包赔了被撞翻的煎饼摊。

叶知秋抬眼，看到钟伯眼里的恳切。喉咙动了动，“我真能治”几个字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语柔催命的电话还在耳边，夏清婉的“B计划”像根毒刺扎在心口。这节骨眼要是被弄进局子，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他蹲下身开始卷锦旗。手指刚碰到木牌，后背猛地被人搡了一把！

“让开！”

清亮的女声劈开嘈杂。

叶知秋踉跄两步站稳，抬眼。一个白裙子姑娘挡在面前——腰肢纤细，长发松松挽在耳后，珍珠夹子闪着微光，腕上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碰，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个短发职业装女人，拎着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包，眉头拧得死紧。

“吵够了？”白裙姑娘目光冷冷扫过人群，声音像浸了冰碴子，“他要是骗子，刚才那黄毛能吓得尿裤子？”

人群瞬间一静。煎饼摊后头，正啃包子的黄毛差点噎死，涨红了脸摆手：“胡、胡说！我…我那是闹肚子！”

白裙姑娘压根没理他，转身盯住叶知秋，眼里的光锐利得像刀子：“我信你。现在，跟我走。”语气不容置疑。

叶知秋有点懵。夏清婉够冷，孙语柔够柔，可眼前这位，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让他莫名想起轮回墓深处，那株能在绝地里焚烧一切的火莲。

“你谁啊你？”光头金链梗着脖子嚷嚷，“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肖助理。”白裙姑娘头也不回。

短发女人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划动屏幕，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寒气：“沈小姐，王局那边已经知会了，说马上派人来看看‘治安情况’。”

“沈小姐”仨字像块冰砸进油锅。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偷偷摸手机查“江城沈家”，刚才骂得最凶的花衬衫脖子一缩，捞起保温杯就往人堆里钻。

叶知秋脑子飞快转。沈家！江城医药巨头！孙语柔提过，沈家老夫人上月中风，在顶级疗养院养着……眼前这位，是沈清梦？

“走。”沈清梦一把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叶知秋被她拽着往前走，那冰凉的触感，竟和老道士油尽灯枯时死死攥着他的手一模一样！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小姐，十万是定金。”叶知秋强调。

“五万。”沈清梦脚步不停，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事成后给你，辛苦费。”

叶知秋猛地顿住脚：“我治病，不演戏。”他盯着她，“你要我骗你妈？”

沈清梦霍然转身。晨光穿透她发丝，叶知秋这才看清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我妈……”她声音哽了一下，极快，像被刀割断，“她昨天把药全砸了，说‘都是骗子，没一个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不知道我爸……我爸在ICU，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旁边的肖助理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沈清梦猛地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拍在叶知秋掌心：“两万！定金！剩下的三万，等我妈……信了再给！”她盯着他，眼神执拗又脆弱，“你现在走，我当没见过你。”

支票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温热，“沈清梦”三个字签得有些潦草。

叶知秋低头看着支票。轮回墓里，老道士气若游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友……这世间，最磨人的不是病痛，是心死啊……”

他手指一蜷，把支票塞进裤兜。

“行。”叶知秋抬脚，“这戏，我接了。”

沈清梦的宾利就堵在早市口。

车门拉开，一股清冷的百合香混着皮革味扑面而来。叶知秋弯腰坐进去，那香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苦味，竟和他记忆中老道士常年浸染的药香有几分神似。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半山。绿荫掩映中，一栋气派的别墅露出轮廓。铁艺大门爬满粉蔷薇，风过，花瓣簌簌飘落。

沈清梦下车时晃了一下，肖助理眼疾手快扶住：“沈小姐！您又没睡？”

“没事。”沈清梦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转向叶知秋，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我妈耳朵灵，进去说话大声点。把脉的时候，装像点！别让她瞧出破绽。”她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叶知秋点头。刚抬脚要跟上，二楼一扇窗户“哐当”被猛地推开！

“梦梦——！”

苍老嘶哑的哭喊声砸了下来。

叶知秋抬头。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太太扒着窗框，满脸泪痕，愤怒又绝望地指着下面：“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骗子了？！你爸都那样了……你还要拿这些脏东西来气我？！滚！让他滚！”

沈清梦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猛地抓住叶知秋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门里冲，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慌乱的“哒哒”声。

叶知秋被她拽着穿过庭院。身后，老太太压抑的啜泣声和风里蔷薇的甜香混在一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耳朵里。

在门廊的阴影下，沈清梦猛地停住。她背对着叶知秋，肩膀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我爸……在顶楼。等会儿……见过我妈……我带你去……”话没说完，就被客厅里骤然爆发的碎裂声和哭骂打断。

“骗子！滚！都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是沈老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叶知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紧贴着帆布包里的那面锦旗。那面写着“生死人肉白骨”的锦旗，此刻竟隐隐传来一阵灼热感，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这栋别墅里的绝望和混乱唤醒，正透过粗糙的布料，一下、一下，滚烫地烙在他的脊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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