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蝶初现

青茗谷深处，山路断至石林之间，一道碎裂的封印残阵散布于地。

那是“九冥石台”，曾是太吾最早布下的蛊阵封脉，如今早已半废，但灵气依旧紊乱，如潮水般在地脉中翻滚，一般人若踏足其中，轻则晕厥，重则经脉逆行。

此刻，阵边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衣裙素净，左臂血痕未干，抱着几朵捡来的野花，正认真地把其中一朵的花瓣一瓣瓣理顺。

她不是误闯，而是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

阵法没有阻拦她，只是她被割破了一点皮。

她没躲，也没哭。

只是就地坐下，像是在等什么。

脚步声响起。

步态沉稳，是习武之人会有的脚步声。

凤蝶没抬头，只把最后一朵花也理顺了，才站起来，面朝声源方向。

纪风萍自山后而来，脚下灵蛊未曾收敛，剑意微荡，身上动武的余息未平复。

她站定时，风吹起她身后的灰衣，伏虞尚在鞘中，却压得地面石屑细碎。

凤蝶第一句话是：

“这是我路上看到的，我觉得它配姐姐。”

她将手中的花往前递了一寸。

纪风萍没接，也没说话。

她只看着凤蝶，目光冰冷，不含情绪，蛊压已起，阵纹随气流晃动。

换作旁人，已然跪地。

凤蝶站得笔直，只是低头看看花，又抬头望她。

“你要是觉得我轻慢了你，”她认真地说，“我赔一个不是。”

纪风萍终于开口，声音极轻：“你是谁。”

凤蝶露出一点微笑：“过路的行人。”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或是，做你未来的朋友，也行。”

纪风萍不应声，视线落在凤蝶的左臂。

那伤还在渗血，血顺着指缝滴在石台上，一滴、一滴。

凤蝶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血，咬着嘴角笑了下：

“这受伤……比想象的来得要疼。”

她说完这句话，手一松，将花轻轻放在石台中央的空阵心上。

“不过值得。”

“姐姐值得。”

纪风萍抬手，轻触剑柄。

蛊气顺着她的掌心升起，伏虞剑未出鞘，剑意气息已绕上凤蝶周身。

她站着不动，眼神里却浮出一丝异样。

凤蝶忽然抬眼直视她，眼底明亮：

“你是不是……有梦见过一个人？”

“他眼睛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总是劝你停下，但你从来没听过。”

纪风萍的心神在那一瞬轻轻一动。

她手指下意识地一紧，伏虞剑鞘微微鸣响，蛊压猛然外放。

凤蝶却站着没退，反而一笑：

“姐姐的眼睛，像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这一句说出，纪风萍本能拔剑半寸，杀气瞬间凝成。

她的剑是不会容许别人猜心的。

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手掌发沉，像有什么从脊背涌上来，压住了那口剑。

凤蝶不说话了，只轻轻捧起台上的花，往她面前再推半寸。

她声音轻了些：“我知道我说的话冒昧。”

“但这花，还是想你收着。”

“你可以不记得我，但别忘了这朵花。”

纪风萍看着那朵花——细长的花茎因为地气波动微微晃动，花瓣已经开过，却还没谢。

那是一种常见山花，叫“镜落”。

在她十五岁那年，云无踪送过她一朵。

那年她也在练剑，也是手伤。

也是说着“我不需要花”。

可她还是接了。

现在，她没有伸手，也没有拔剑。

她只是站着，站得极久，久到风吹干了凤蝶手臂上的血，久到那朵花自己滑落到她脚边。

凤蝶看着她，轻声道：

“我不怕死。”

“我只怕你不记得我。”

纪风萍终于转身。

她没拿花，也没回话。

凤蝶低头，把花又拾起，自己收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阵外，脚步一顿一顿，不快，但脚步很稳。

走出三丈后，她头也不回地道一句：

“姐姐明天还会来吗？我带些吃的。”

石台之上，蛊阵微动，纪风萍眼神恢复冷淡，但剑始终没拔。

她喉间轻轻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良久，她抬手按住伏虞剑柄，低声道：

“这一剑，本可以杀你。”

风吹过九冥石台，灵阵纹隐隐起伏，像在喘息。

纪风萍站在花前，眼神没有移开。伏虞剑鞘间透着一线寒光，静得像从未动过，又像随时会斩下。

凤蝶没有动，也没有退，站在剑气前一臂之遥，眼中却没一丝惧色。

她只是认真地看着纪风萍，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把以前的自己也忘记了？”

纪风萍没答，眼神却微微涣散了一瞬。

那一瞬间，凤蝶站的角度、说话的声音，像极了十年前云无踪在崖下试剑时，笑着喊她名字的模样。

“风萍，风字取之于烈，萍字落于水。”

“你不是风，也不是萍，你是……心剑。诚于己，诚于心”

纪风萍闭了闭眼，压下脑海那些声音。

可她的手指还是动了。

伏虞剑，在那一刹那出鞘半寸。

杀意是本能。

不是因为凤蝶犯了忌讳，也不是她胆大，而是因为——她太像一个死人。

纪风萍眼里浮出一丝混乱。

凤蝶似乎没察觉危机，只是歪着头，看了看那还未出鞘的剑身，又看了看她的手指，轻声问：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纪风萍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凤蝶忽然笑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草叶，没什么力气，却不假。

“你不是冷情，只是......”话没能说完

纪风萍有了反应，打断她未尽的话语。

她抬头看凤蝶，一字一顿地说：

“再敢多言，我便杀你。”

凤蝶没动。

她只是把那朵被风吹落的花又拾起，伸手塞到纪风萍手里：

“那你收着这花，再杀我。”

纪风萍低头看她的手。

手掌上有血，那是凤蝶刚才被阵法划破留下的。血迹混着泥，不干净，指节还在颤。

她没接，但也没躲。

那花就落在她指缝上，被她握着剑的手硬生生卡住。

风再次吹过，石台边的残阵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凤蝶终于退了一步，但不是因为怕，而是要走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把血重新包上，转身走下石台。

走了几步，她像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姐姐手里，是不是握久了剑，就会忘了什么是花？”

纪风萍没答。

凤蝶没再说话，只是拍拍身上尘土，把衣角理好，又将手上的血渍大致抹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转身，脚步轻，慢慢往山下退去。

石台下是灵阵残脉，能撕破普通修者护体气罩，她却硬生生踩了出去，鞋底泛着血痕，每一步都稳。

风从崖口灌下来，将她刚理顺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她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

“姐姐还会来吧？我明天带好吃的。”

纪风萍没有回应。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手指都没松。

直到凤蝶的身影彻底被雾气吞没，石台只剩风声和蛊阵低鸣，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眼前那朵花——

不知什么时候从指缝间滑落，滚到她脚边。

她弯下腰，想捡。

手刚伸出去，风起。

花瓣被吹起，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阵纹边缘，紧贴着那道蛊痕。

她没追。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片花瓣被风卷着飘远，最后没入山雾。

片刻，她开口，自言自语般。

“像他。”

风声应了一下，又静了。

她又道：

“又不像。”

手掌垂在身侧，指节发白，伏虞微动，却终究未出鞘。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回转。

脚步很慢。

她走回阵心，重新布阵，用最稳的三重灵蛊封住石台灵脉，把凤蝶来过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手指划阵时，她忽然感觉到剑指关节有些痛。

那是前日使用“承影·血影”过度留下的暗伤。

此刻伤未发作，却在花落之后突然钝痛。

纪风萍收指，灵蛊仍转。

她低头盯着阵心，手掌摁上去，施出一道识息试图稳阵。

下一瞬，她的眼神忽然一凛。

蛊气乱流中，隐约一道极淡蛊印浮现。

很细，几不可察。

但她认得。

——温皇的手笔。

那是他常用的“心蛊引子”，只在观察对象留下强烈反应后才会埋下。

纪风萍冷着脸，将手指按在蛊印上，往里逼入蛊气。

蛊印随之震动。

片刻后，缓缓收回手。

眼中终于多出一丝真正的情绪——

不是怒，也不是哀，而是一种被人推上棋盘、却未事先告知的冷意。

她低声：

“你又在下棋。”

她将手搭在伏虞剑柄上。

剑动。

但这一次，她没有出剑。

她只是看了一眼远山尽头，那里云雾极厚，山势最高处，一块独立岩台正好俯瞰整座九冥石台。

山顶，温皇坐在轮椅中。

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着膝上的旧册。

册子摊开，露出一页干净纸面，上头刚写下一行字：

【凤蝶 · 第一次接触 · 目标反应：动心波幅约0.7，未拔剑】

温皇提笔，又添了一行：

“剑气未杀，心念未断。”

“她这一次没有杀人。”

他盯着这行字片刻，笑了一下，语气极轻：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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