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双黑相逢

纪风萍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裂缝没封住，蛊术又失控，伏虞剑也开始反噬她。

她站直身子，望着前方那道还在蠕动的黑红裂缝，沉默半息，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刻满蛊文的血石，重重地按进地面。

蛊石碎裂，最后一道阵力护住残余结界，但也只是缓兵之计——并非解决。

她缓缓转身，正要离去，却听到不远处传来慌乱脚步。

“快走快走！听说纪大人来了……这地方不吉利！”

“我说了别出来，你非要看，这下好啦——”

两个太吾村的巡守与五六个村民，从树林中慌忙跑来，他们是来修边境灵标的，显然没料到纪风萍会出现在这里。

正欲后退，抬头看见站在血阵中央、黑裙飞舞、面无表情的女子，几人一时间僵在原地。

“纪……纪大人？”

没人敢接近。

纪风萍站在那里，衣袍破损，黑发凌乱，身上残留着浓烈的血气与杀意。她没说话，眼神扫过几人，仿佛看的是一块石头一棵草。

一名年轻巡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纪风萍恍若未见，竟直转身离开。

她缓步走向村庄，夜雨忽至，淅淅沥沥洒在身上，她无伞可撑，也无从躲避。

太吾村山门前，巡防队刚换班，见她一身都是浑血的回来，竟无一人敢上前。

巡防弟子两侧执戟而立，见她走来，都齐齐低头，不敢出声。

队长顾延正欲上前通报，看到她拿着裸剑、眼神冰冷，脚下顿住，硬生生咽下一句“纪大人”。

纪风萍没理他。

她经过巡防队时，顾延站得笔直，手握戟柄，指节发白。

身后有个新弟子小声问：“她是……去镇裂口了？”

顾延低声呵斥：“闭嘴。”

那弟子不敢再问，却还是偷偷看了眼纪风萍背影，嘴角在抖。

她身上的血味太重，连雨水都冲不干净。

穿过外殿回廊时，一群村民正聚在廊亭下边避雨，见她走来，瞬间鸦雀无声，纷纷让出道路。

她径直走过，无一人敢抬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藏在母亲身后，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嘘，别哭——别哭！”那母亲急得不行，忙跪下捂住孩子的嘴，额头贴地。

纪风萍脚步顿了顿，停在她们面前。

四周一瞬死寂。

她低头看着那小女孩，女孩吓得缩成一团，衣袖被自己咬破，双腿发抖。

纪风萍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只是语气平淡地说：

“哭也没用。想要活着，就别再靠近净土边界。”

说完，她继续往主殿方向走去。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一直没敢起身。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廊后，顾延才重新站直，松了一口气，回头吼道：“谁带的孩子！不知道净土不能乱闯吗？”

那母亲不敢回话，只是抱着孩子连连磕头，眼中含泪，却没一个字的怨。

雨夜之中，太吾后院偏殿，某处阁楼下，一道人影静静站着。

阿九披着灰袍，伞没撑，身上湿透，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他眼神幽深，看着纪风萍远去的方向，低声道：“她又杀人了。”

黑猫叫了一声，缩进他怀里不动。

他没管猫，只从怀中抽出一本陈旧的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太吾历·壬午年·初一夜

巡防小队折损七人，村口村民疑全灭。

元凶：纪风萍。

理由：镇压裂口失控。无悔，无改。无解释。

评语：人称魔女，非虚名也。

他写完后看了看墨迹未干的字，又补了一句：

备注：雨夜归村，众人避之。小童当面被吓哭。她仅言——“哭也没用。”

阿九轻笑了一声，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你变了，纪风萍。可你自己知道吗？”

与此同时，太吾内殿后室，一枚血色蛊纹在石案上裂开细痕。

异变仍在继续。

门外巡防弟子递来最新的“灵压测报”。

简短一行字——

【西南裂口波动指数：较昨日暴增三成，结界不稳，异常未止。】

纪风萍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她缓缓坐下，将伏虞剑摆在腿上，按住剑柄，闭眼调息。

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多年前的声音——

“风萍，别再练那个功法了……回来，好吗？”

她喉头一哽，终究没吐出声，只是默念：

“我已不是那个心软的太吾弟子，也不想再做那个哭着唤醒师兄的人……若这天下非要血来平衡，那就用我的血，再加上他们的。”

伏虞剑颤了一下，似有所感。

她缓缓睁眼，喃喃一句：

“若我无法镇住这裂口……这净土，便只能再血祭一次。”

第二日，雨还在下。

不是绵密细雨，也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种阴冷、绵长、仿佛能把骨头泡碎的雨。

纪风萍拎着伏虞剑，沿着青茗谷边缘慢慢走着。她走得很稳，但从她每一次呼吸后略显沉重的动作来看，伤势不轻。

蛊毒还在体内游走，经络不畅，左肩微麻，偶尔会抽一下。但她没停，一直往前。

她知道这里有条旧谷道，以前她在此地设过“断气阵”，故意留了一段后山石穴，藏了备用的草药与封穴蛊石。

她今天不是来疗伤，是来躲人。太吾村刚刚出事，尸体没冷，结界快崩，她若不静养一晚，明日怕是要撑不住。

脚步才刚踏进林子，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暗色轮廓。

她停了。

草木低垂处，一座临时木亭遮在巨石边。木亭下，居然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墨色长袍，戴着白手套，脚边放着一根黑檀木杖。

他头微偏，像是刚闭过目，如今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秒，两秒——没有人说话。

纪风萍脚下一转，半侧身，剑指向下，握柄。

“姑娘深夜入谷，杀气未散，还浑身是血——”

那人缓缓笑了笑，“你是来采药的，还是来杀人的？”

纪风萍没回应。

她的左脚微微后撤，右手握得更紧。

那人继续坐着不动，只抬了抬手中的木杖，往地上一敲，发出一声闷响。

“放轻松，我双腿不能动，打不赢你。你想动手，我不会躲。”

纪风萍没放松。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看起来无害”的人，最后都藏着血刀。

这人衣服干净，袖口收得整齐，坐在这青茗谷边，雨不湿衣，风不乱发。

不像普通人，更不像好人。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声音温温的：“一个药人，一个养蛊人，一个不能走远的残废。”

纪风萍盯着他看了两息，又问：“你住这儿？”

“算是。”他点头，“我住得早，姑娘来得晚。按理，你闯进我的地盘，要先道歉。”

她眼神微眯：“我不讲理。”

“我喜欢。”他笑得更深了，“讲道理的，通常先死。”

两人之间的雨线落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纪风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落在那片木亭边缘，站在了轮椅三丈前。

她手指一抬，伏虞剑出鞘寸许，剑身上带着残留蛊毒，剑纹暗红。

她问：“你早就在这等我？”

“也不能说‘等’。”他语调轻松，“我只是猜，会有人往这边逃。你不算意外，但比我猜的来得早，身上的血也多。”

纪风萍冷冷道：“你猜得太多。”

他摇头：“我不是猜得多，我是记得清楚。”

她不再说话，目光落在他袖口里隐约藏着的另一根细针型蛊针上。

她动了动手腕，剑完全出鞘。

他却在这一刻突然咳了一声，捂着嘴角，咳出一点血痕。

“真要打？”他低头吐了口气，“你斩得动我，不见得杀得了我。你现在的状态，不值当。”

纪风萍默然片刻，收剑入鞘。

他又笑：“识时务。”

她却没说话，只是转身准备离去。

男人却忽然从轮椅底下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抛过来。

她接住。

“金螟清髓散，解你体内那几只残蛊够用。”他说。

纪风萍拇指一挑，揭开瓶盖，闻了一下，皱眉。

“不全是药。”

他坦然：“有试探，也有诚意。我得看你肯不肯信我。你信，我给；你不信，留着。”

她盯了他几秒，把瓶子塞进怀里。

“若是毒，别救我第二次。”

他说：“不救第二次，我直接剖你看看。”

她没笑，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踏雨而去，脚步稳、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算过。

男人撑着木杖在轮椅中微微一转，看着她远去，唇角依然挂着一抹笑。

“真是一朵黑心莲……不同人间俗物。”

风吹过林间，雨打木亭。

他看了她离开的方向一会儿，拿出一枚细小的血色花蛊，在掌心弹了一下。

“一个不把我当疯子的疯子了。”

雨落得更密了。

纪风萍站在木亭边缘，眼神冷如死水，剑鞘微抬，指尖搭在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斩人。

温皇还是那副温吞笑容，坐在轮椅里没动半分，只抬了抬左手，露出白手套下干净修长的指节，朝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姑娘要不要试着拔剑？说不定你先动手，我就不用挨雨了。”

她没说话，只是右手轻轻一按。

“锵。”

剑身出鞘半寸，寒意先入骨。雨水落在锋刃上，溅出轻微的雾。

空气凝住。

温皇却像没感觉似的，笑了下，又咳了一声，低头吐掉那口血丝，用袖口擦了擦：“啧，这副身子真是不中用啊。才讲几句话就伤了气。”

他抬头看她，声音慢悠悠地说：“姑娘身上还带着蛊毒，气息不稳，灵力紊乱，五脉震荡。若真打起来，我撑不过三招，但你也保不住命。”

纪风萍眼神没有变化。

但剑没再往外出。

“我若想杀你，”她终于开口，“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温皇眨了眨眼：“姑娘杀气太重，像你这种人，动手前不会废话。”

她没否认。

只是缓缓把伏虞剑重新收回剑鞘。

温皇这才稍稍动了动，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尺：“放心，我没恶意。只是……这地方几百年没人来，今晚却来了个杀气滔天的姑娘。我不多聊几句，睡也睡不着。”

纪风萍淡声：“多管闲事容易死。”

温皇点头：“是，我知道。但我也好奇——你是谁？”

她没有答，只淡淡地扫他一眼。

“你很冷。”他说。

“你很聒噪。”她回。

温皇像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出了声：“这年头能和我讲实话的人不多了。”

“你的眼神，”他又说，“不像个活人。”

“活人不会在雨夜跟疯子聊天。”纪风萍转身。

温皇撑着轮椅慢慢跟着她移动，语气却像唠家常：“啧啧‘太吾魔女’？血祭十万，镇封裂口，一身罪孽，名震江湖——呵，真是传奇。”

她脚步未停。

“可惜，”他顿了一下，“如你这样的人……不会信任何人。”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语调依旧没有波动：“信过一次，死了一村。”

温皇轻声说：“我明白。”

纪风萍站在树下，雨水从发尖滴下，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这青茗谷，”他忽然开口，“四十年前曾是禁地试炼场，封印过魔，也埋葬过人。”

“我在这里看到过一堆堆白骨。”

她不动，语气冷淡：“你看多了，就不会怕了。”

温皇点头：“所以你才走得这么稳。”

两人对视。

无风，剑未出鞘，血未染衣，但空气冷得像刚死过人。

“你这种人……”温皇看着她，低声说，“适合疯子，也适合疯。”

“我喜欢。”

纪风萍眼神冷下来：“你有病。”

“我知道。”

他笑得更温柔了：“但你也不正常。我们挺搭的。”

她不再理他，转身再次欲走。

温皇却忽然扔出一枚细蛊，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我手头只有这个了，‘落血蛊’。拿去用吧，解你体内那几只断脉虫毒。”

纪风萍脚尖一点，把蛊弹起，伸手接住。

“信你？”

“你信过的那村人，不也死了吗？”温皇笑，“所以信与不信，结局一样。那不如——看运气。”

她盯着那枚蛊，沉默。

过了几息，她开口：

“你叫什么。”

温皇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任飘渺。”

纪风萍低头，把蛊收进怀中。

“撒谎。”

“嗯。”他承认得干脆，“可你问了，我就答。”

纪风萍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温皇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低声咳了两声，喃喃道：

“疯子不止一个，只看谁先动手。”

雨势变小了。

纪风萍收剑入鞘，动作干脆。

没有谢，也没有恼，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压在肺腑的燥毒硬生生压了回去。

温皇坐在轮椅里没动，只将手伸进轮椅侧壁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小包深蓝色药粉，用绸布包着。

他轻轻往外一抛。

“姑娘，接着。”

纪风萍单手接过，药包入手，没开封。

“这药——你敢吃？”温皇声音轻，“三成清蛊，三成凝气，四成未知。”

她扫了他一眼，“四成是赌？”

“命本就是赌。”他说，“你比我更清楚。”

纪风萍收起药包，袖口一抖，藏进衣中。

她没谢他，也没撂狠话，只道：“你不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你做什么。”

温皇闻言一笑：“姑娘讲道理，我喜欢。”

她已经转身，踩着湿叶往山道下走去，步伐平稳，没回头。

走了五步，她忽然停下。

“药若是毒。”她说，“我死了，你收不收尸？”

温皇倚在轮椅上，嘴角一挑。

“若你真死了——我就捡你身上的蛊去养蛊王。”

纪风萍“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

林间余雨未尽，冷风带着草木霉味，从青茗谷深处吹过来。

温皇低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伸手进怀，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花蛊，那是一朵血色小莲，花瓣半开，蛊纹蠕动。

他将其搁在指尖把玩，片刻后轻声开口：

“黑莲花……终于见着一株真的。”

“比想象中还冷。”

“也比想象中，更有趣。”

夜里，纪风萍回到青茗谷边一处隐秘石穴，将衣袍解开三层，露出肩膀处被蛊毒灼出的黑斑。

她从怀中取出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倒入口中。

药极苦，入喉如刀，气息瞬间乱作一团。

她咬牙，强行运转内息，引导药力压制蛊毒。五息之后，黑斑处冒出丝丝白烟。

她吐了一口血，擦干，继续盘膝运气。

夜风穿过石缝，带起灰尘。她闭着眼，微微皱眉，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脑海深处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没背上“太吾魔女”的名声，还在青茗谷中与人练剑。

那人白衣执剑，目光温柔，开口时语气认真得像是要许诺一生。

“风萍，剑不能只求快，要讲意。”

她那时候还会笑，把他调配好的药粉偷偷倒进水里，说他“药臭得像牛粪”。

他被气得一夜没理她。

她却笑得更开心。

梦境忽然碎裂。

她睁眼，额头一层冷汗。

蛊毒虽暂时压制，但气脉未稳，伏虞剑中的剑灵仍躁动不安。

她靠着石壁，微微侧头，看着那枚已经空了的药包，手指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任飘渺……”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把那名字咬得极轻极慢。

随手一弹，那药包随风飘落，落在石洞外的泥中，被雨冲进山涧。

她闭上眼，低声道：

“疯子。”

青茗谷深处，温皇推着轮椅缓缓进了草屋。

他掀开屋后墙角一块机关石板，露出一方地下蛊窖。

幽光微现，万蛊咕哝。

他把那枚“血莲蛊”缓缓放回灵阵中央，低头看着蛊池中映出的自己，神情终于收敛。

“她的剑没有情绪，心脉却没封死。”

“意思是，她不是彻底没情绪。”

他自言自语，手指一敲轮椅侧梁，声声入蛊阵。

“纪风萍……你心脉若未死，就必有破口。”

他抬头，眼中光芒一闪。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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