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如露

九月的清泉镇被一场连绵的秋雨洗得发亮，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的青苔吸足了水汽，踩上去能闻见泥土混着草木的腥甜。连辞站在清泉二中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穿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在西西里岛处理家族烂账时，被碎玻璃划的。

“你就是连老师吧？”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王校长在办公室等你呢，直走左拐那栋红砖墙楼。”

连辞点头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这笑容在罗马的酒会上能让银行家松口，在纽约的谈判桌前能让对手卸防，此刻落在清泉镇的晨雾里，倒添了几分烟火气。他拖着箱子往里走，沿途的老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他发梢跳跃成细碎的金斑。

高二（3）班的窗沿上，婉月正用课本挡着阳光发呆。她刚被同桌推了一把，说新来的英语老师长得像电影里的人。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却被她熨得笔挺。视线越过操场，她看见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正朝教学楼走来，步子不快，却像踩着某种无形的韵律，连风都跟着放缓了速度。

“婉月！发什么呆呢？”后桌的男生扔来块橡皮，“老师来了！”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连辞已经站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我叫连辞，接下来带你们的英语。”他说话时带点轻微的卷舌音，不是本地口音，也不像新闻里的普通话，倒像山涧的水流过鹅卵石，清润又带点韧劲，“电话记一下，作业不会可以问。”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串流畅的数字。他扬手把粉笔扔回盒里，动作干净利落，粉笔在空中划了道银亮的弧线，正好落在粉笔堆中央。婉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那道弧线勾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这节课讲的是过去完成时，连辞没用课本，而是讲起了他在伦敦街头迷路的事。“我问一个老太太‘How can I get to the station’，她跟我说‘Turn left at the red telephone box’，结果我找了半小时，那电话亭早被改成花店了。”他学着老太太的伦敦腔，眉毛挑得老高，全班哄堂大笑。婉月也跟着笑，肩膀微微发抖，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怎么也挪不开。

她第一次觉得，四十五分钟这么短。下课铃响时，连辞合上讲义，目光扫过教室，在婉月脸上停了半秒。“婉月是吧？”他忽然开口，吓得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你的入学英语测试有点问题。”

夕阳把办公室的玻璃窗染成蜜糖色，连辞坐在藤椅上翻教案，婉月站在桌前，手指抠着书包带，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她知道自己的英语不好，初中的老师只会让背单词，她连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别紧张。”连辞递过来一杯水，搪瓷杯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我看了你的卷子，基础有点差，但只要努力肯定能补上。”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每天放学来这儿，我给你补半小时，怎么样？”

婉月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碎光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批评，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像山民对待播种的土地，虔诚又郑重。她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走出办公室时，暮色已经漫过操场。远处的山峦被染成黛青色，近处的玉米地传来蛐蛐的叫声。婉月摸着发烫的脸颊，忽然想起爷爷说过，山里的泉水遇到岩层会转弯，但最终总会流向该去的地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