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俱光

陈贵妃首次进入大家的视角，是在德昌四年的四月廿九，新人们一来，她便有了个“气焰不凡”的名号，使得众人紛紛对她敬而远之。鸾仪宫的南殿内,晨时的香火烧得紛呈，鹃羽丝毯上徐徐出现了一双端雅的盆底鞋步，轻轻发出卜几声响。

贵妃同贴身侍女一同入殿，她着件耀蓝蝴蝶兰绣服，旗头双边吊挂着各三支的白翡翠挂摇。旗头侧边除青翠玉扣饰外，绽了朵金黄的芬兰。她的容颜亦是高矜不垂，橘色的眼晕于眼皮，给人一种蒙眬之感，又給白皙的颊添了几许亮彩，更似秋日下的落松径径，是高挺无比的贵妃。

“贵妃安。”两排嫔妃起身子礼。她径直走向中宫，理理帕子，浅笑行礼:

“臣妾給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见罢，伸手作出个欲扶之意，柔笑应:“免礼。妹妹反思了几日，应有所获，姐姐遂原谅你从前的过犯吧。”她探出腰，所笑的暖柔之感，凡间无可敌,令人觉着一分分亲切正在逼近。若练直立起身，仍是浅笑之态，谦和道:“谢娘娘此般宽容。前几日见娘娘还是雷厉风行，今日就对对臣妾原谅，真是意外啊。”

贤妃在一旁倾了倾头，怼应:“回贵妃，那是皇后娘娘懂得随和，有严有宽，非意外也。”

众人打量着贵妃。新人们的头探得更长些，都急于看看，传言里不识大体的陈贵妃是什么人。贵妃点了点头：“贤妃妹妹所言在理。终究也是皇后娘娘精明，臣妾在娘娘面前也实在微小如沙粒。”

烛火与贵妃身上的线丝相映，好似燃起一辉辉光火。皇后叫了赐座，随后赐茶。她待贵妃归座后，挺直起腰，收回了方才的关切之态：“今日是冠菊普洱，夏珍宫的喜好。”

实嫔咽了咽喉，盖上茶盖:“贵妃娘娘知不知，前几日有皇上宠爱的一位贵人邬氏，被发落去琳秋宫锁禁了？”她好似在扬眉吐气，高吭连音。

无人回应，田贵人便续补了一句:“岂止锁禁？她做了甚些大逆不道之事咱都清楚，贵妃娘娘愿不愿了解一番以尽您的协理六宫之权？”

“随你啊。”贵妃速速答，“你欲说便说，不想说就不说！话语权在你身上呢，况且又非要紧的事，本宫听了也只当作玩笑而已。”她有意将茶杯盖同茶杯缘圈磨了几磨，哗哗哗，发出铮哨的清脆又刺耳之声。

吟弦看罢瞬间有点敬服之感，本以为陈贵妃是那种话少又唯唯诺诺的那种人，但想不到她的举止言行竟然那般得体霸气。

但果然啊，贵妃陈氏是荆国公之女，大官世家的女儿窈窕端庄，其举止却是贤妃远远胜不过的。煦嫔帮腔道：“贵妃姐姐好生霸气！”

贤妃轻笑：“煦嫔妹妹的学识有长进，竟会夸贵妃了。只是霸气一词向来是形容男子气魄宏大，英勇广居，煦怀妹妹此处用得不当呀。”贤妃此刻的话语，细声柔贤，倒如一名良师，欣欣然指导煦嫔。

煦嫔咳了一声：“谢贤主儿提导。陈主儿坦荡大气，必不会计较我的一点言语。”贵妃也摇摇头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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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珀往香炉里倒入仅剩无几的青荷香。壶内的青荷粉残余无几，她抖了一抖壶，再拧回壶口。她赶忙放下壶子，捡起一白团扇，赶去为吟弦扇风。

凉芬速溢，子珀像是猛然忆起某事，抬起眼皮，艳羡道:“主儿，奴婢听几个奴才说，今早储秀官的欧氏，无故被皇上看上了，被召之至今未归。”

吟弦自是很擅长观察局势，冷笑一声，推开桌上的茶壶:“嗯......林贵人还没得宠，欧氏便发达了?那接下来她们一定可有的吵架了。”

子珀抹抹唇，扫了一眼门外半笑言：“的确。”

语毕，宜和门外似乎传来一阵轿辇之声，齐整整的步伐声很大，使人明白轿主尊荣几多。吟弦起身，走到殿门，扶着门望宜和门：“我是首次听过宜和宫前有轿子经过。此地的宫道偏僻狭隘，不知是谁还敢来？”她举手竖起双指按揉了双目间的鼻梁，跨出门。

“含韦嬷嬷，你可知？”子珀也跨出门，对着对面殿走出来的含韦喊；“可知外头是哪儿位主儿的轿子？”

吟弦也跟着轻笑；“望嬷嬷指教。”

初入宫的时候不愿意说，现在总愿意说了吧。

含韦对吟弦行一礼，稍稍扬眉，好像是在因为自己年岁大有资历而得意，答：“兴许是哪位娘娘欲寻皇上，但又不想声张旗势，才经过此。奴婢无能，猜不出具体是何人。”吟弦点点头。

其实吟弦也明白，含韦并非猜不出，也许只是不敢妄言而已。过了几秒，外边的声才逐渐减小。含韦续言:“奴才从前听说，敬娉皇贵妃居宜和宫时，平日常常听见宜和门外有热闹冲天的妃嫔嬉笑声和太监的呵喊声，酉时更有凤鸾春恩车的车轮声，很是噪耳。敬娉皇贵妃貌似就是因为这类声音而忧愤不已，憔悴神伤，最后香消玉殒。”她的面色渐哀伤下来，悼悼言。

宫围旧事矣！子珀下意识环望四周朴白的阁落与中院的荒芜草盛，吸了一口冷气。吟弦听毕并无发话，只是看含韦的旗头，一缕缕乌发间夹杂偶尔几绦白华。自己装作镇定咬了咬舌尖，保持轻笑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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