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阔（上）

申初。

吟弦又加了一勺青荷香，小心翼翼盖上炉盖。青荷香的份量的确多，从早到午，一日的消耗费了二成，可是却不见有多么地凉，可见地位卑微，活得也没有那么舒适。吟弦又拾起一旁的无名花团扇，轻轻对炉扇了几扇。叶香四溢，清芬漫身，不由令人心醉。

门外轰几声，子珀跨入，行了一礼。身后随一太监，那人福身对吟弦道;

“李主儿。方才有漫华宫的人来宣，说邬常在的寝宫得了些许修缮，故邀主儿前去赏赏。”

吟弦转身，看看子珀:“漫华宫，除邬氏外，还有谁住？邀了几人呀?”

“回主儿，”太监答,“漫华宫唯有邬常在一人住。另外邬常在......似乎有邀旁人，只不知她们愿不愿去了。”

吟弦听后，用扇子对自己扇了几扇:“我和她同为常在，我若不去，兴许不会惹到她吧。”

"主儿呀。”太监皱眉劝：“邬常在如今风头不小，为了她的面子，若无心冒犯，不去也不行的呀。”

———

吟弦更了一身蓝白蝴蝶兰素裙，抹几点胭脂，一支玉兰步摇。一主一仆行至漫华门前，在门外行了一礼，吟弦探说:

“来人是宜和宫李常在，受漫华官之邀如约。”

宫内邬常在碧眼如珠，望门唤声“进”，拾了一粒葡萄入口。她一袭粉紫白裙，斜旗头上镶了几串点翠，净肤嫩颜，与初入宫时的浅淡迥然不同。 吟弦入门见中院摆二三桌筵席似的珍食。明亮堂皇的宫院，小笑予邬氏行一抚鬓礼:“邬姐姐好。”

院内尚有邬常在和欧答应。邬桓阔见吟弦行礼，不，冷冷瞟四下,直起腰杆冷魅一笑。欧答应连忙赔笑一样地对吟弦道:

“臣妾.....冒犯了李贵人,请贵人息怒！臣妾未对贵人行礼之罪！”说毕。走出梨花木椅,在桌旁行一下蹲礼。吟弦有些惊异，接连后退，下意识握住了子珀的手:“贵人?我只是常在罢了。”

“啊？”邬氏质问，看向吟弦，扬眉瞪:“你若不是贵人,为何对我行抚鬓礼?一个小小的常在，对我这样的贵人行这种平礼，成何仪体？”

吟弦握紧手帕，再下行蹲礼致歉：“臣妾愚钝，并不知您已升了位份。臣妾学识不深，属无心之过，贵人冰洁大度，望宽恕!”

邬桓阔冷笑一声:“罢了，坐吧。”

吟弦坐下，也无言可议，稍过了片刻，邬常在也才扬声问道:“为何我找了五位妹妹，只来了两个？”

欧答应尬笑，弹弹护甲:“她们定是不把邬姐姐放眼里，您快派人叫她们来吧，不然便是另当别论了。”她的身子向邬氏身边倾去，睁亮了眼，扬起激昂气盛的双眉来。

“那你二人帮我叫来。”邬氏垂眼剥着橘皮。欧氏赶赶地起身冲撞地桌晃了晃吟弦也一同起身：“是。”

“是！”欧答应朗朗言。

二人走出了漫华门，欧答应却一副小人得志之样，花盆底鞋底踏出比旁人响嘹的音，脑袋更是使劲晃着流苏。二人同走不语，欧氏却越走，离吟弦的左右距离越远，像是要赶超一般。吟弦默默叹口气，刚认识时欧答应还巴结逢迎的，如今过了几天，大家的恩宠和地位一显示出来，她就开始捧高踩低的样子了。

来到永安宫，欧晨明即猛地窜去门边:“于姐姐可在？劳烦文贵人姐姐招呼声！”她着装素粉衣裙，声细灵巧，宛似初苞县花，饱满鲜新。

子珀小声对吟弦道:

“攀了邬氏的枝，就变得如此不识大体。区区套关系的答应，主儿切勿亲近。”

吟弦轻笑，见欧氏摇晃着的裙摆，嗤笑道:“她不过是小官之女，没见识再寻常不过。往后只怕她把自己当狗，摇着尾儿来讨好我呢。”

子珀听毕，而后即见欧答应和于答应从永安门出来。于答应对吟弦行一礼，三人便一同走去。“姐姐有眼识珠，懂得允邬主儿的邀约。姐姐呀，”欧答应突然靠近于氏，“邬主儿如今在新人中所得殊荣最多，,咱可绝对不能怠慢！若入了邬主儿的眼，还可一块儿飞黄腾达呢!”她甩甩媚眼。

于答应笑答；“是。”

三人又行至咸福门停了下来。欧晨明立着不语，看向吟弦：“李主儿，劳烦您叫薛答应出来，嫔妾和她生分，胆小不敢去。”

吟弦冷然一笑。方才敢去叫于答应，是因为永安宫住的都是新人，可以套近乎；现在不敢，八成是因为咸福宫里住着位份比新人们高很多的顾嫔。

吟弦向前了一步:“你的胆子变得不合时宜啊。”她小心叩了叩咸福门:“顾嫔安。臣妾是宜和宫李常在，替漫华宫前来邀请薜答应妹妹。”她行一礼。

很快，薛答应马上从门内出来，对几人行礼。吟弦看了看这一排人，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人行在宫道中，四人四婢，午后微阳烙映到了几人的后裙上.“还有呢，去崇善宫找陈常在！”欧氏笑道，向那边的方向去，她嬉笑着，仿佛是众人之中的领头羊。

"且停——”

远处众人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威斥，本来也没人注意到，欧答应如同云片吓得后跌一步——“主儿！”其贴身侍女代儿扶住道。

吟弦即刻转身，远望福寿街远处一轿，也望不清是何人，快快地行礼。其二人见状，亦行蹲礼俯首。欧氏缓过神见轿子逼近，咦，那是哪位娘娘呀？宫里的娘娘们好多好多，都还没认识哪位是哪位呢。

"平身。”

几人起身，才知是贤妃。“四人四婢如此热闹，有甚也拉上本宫凑人数呗。”她似笑非笑。

几人也几乎是头一次被高位嫔妃问话，愣怔一会儿，只有欧答应才呆呆地应:

“邬贵人请了臣妾等去漫华宫赏新修饰的景，陪她赏赏一些玩意儿还有庆贺她即将荣升贵人之喜，臣妾等不敢怠慢，逐赴去。”她素白袖口颤了颤。

“有这事？”贤妃玩弄了弄金甲套，装作惊讶道:“后宫才不是小姐们府中的庭院！你们在你们的闺阁中，你们是主；到了宫中，你们是主？如此大阵仗是不把皇后放眼里？”

四人听训，闻若惊寒。欧答应紧紧地攥住袖口，额边流出一露凉汗。怎么办，今天竟然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反而被这位认不太出名字的娘娘训了一顿。

吟弦见罢，心里紧张，本来不知如何，但念着四人中唯有自己位份最高，沉压住砰砰的心——欲语无言，也只能望街尽夕阳空哑泪。

“臣妾等罪该万死！”吟弦箭似的行下蹲礼：“邬贵人承宠不少，臣妾等实在是无胆拒绝她的邀请。方才便是邬贵人叫臣妾和欧答应来邀人的，也是臣妾愚钝，傻傻带欧答应出来叫人。娘娘若要责罚，便怨臣妾没带好她们三个吧。”

贤妃不足有叹，淡淡应:“邬氏恃宠而骄，本宫汇报给皇后吧。”

“不，娘娘。”贴身宫女圭叶在轿旁仰头道：“如今邬主儿升位份了吗？好像没有册封礼什么的吧？我们为何完全不知？还一口一个贵人地叫唤？”

欧答应见状旋即上前补充:“没有，没有......是皇上......在与邬主儿度良宵时，说要提邬主儿的位份。尽管没真正行册封礼，可是邬主儿还是命令臣妾等唤她贵人......还甚至为此责骂了李常在。”

吟弦一诧，前几刻欧答应还拥护着她尊贵的金主邬常在，现在局势一转，就开始诉其罪过？

贤妃本是平淡，但听完这个后猛地冷笑一声:“行！小野花也赶着来艳压大家了。你们且放心回寝宫，事后自然有结果，回去吧。”

她们礼道一声告退，即各自退身回宫。同夕昏光共步，徐徐构成一幅好似《宫墙妃》的画。

圭叶看着她们离开，不禁小笑，涩桃唇开答:“奴才方才一一打量过，个个皆像歪瓜裂枣，倒不如林贵人来得贵气呢！”

贤妃抬指尖刮刮袖绣：“本宫也这么想。人人都说她们新人，姿容绝绝，细一看，一个个的脸蛋嫩得流水，也只不过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呢。今天这事儿，她们可有的折磨！”她讽刺道，皙白之肤衬笑容极妍，确确是有大肆嘲笑新人们的资本。

回望，福寿街一轿影、红墙映，石砖茵，尽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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