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

天下大兴，时局太平。大顺王朝记德昌四年，天内外皆有祥龙攀云之兆,是为金玉盛国、繁昌之邦也。

帝初弱冠二年。皇官名曰盛延城，虽是帝所外人看来，外朝集天下才子谋士，内廷聚国上贤女佳人，然而往来却是惊涛骇浪、腥风血雨之地。太平亦非和睦，只是面上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王朝政通兴然，文坛活跃”罢了。

内延皇嗣稀薄，遂三月底盛延城组织海选，筛出官家小姐半百名，再择吉日，在满嘉殿进行殿选，倘若入得君王眼，往后便是“选在君王侧，命运不凡矣”了。

以上为开卷之说。

——

春末夏初的时季，酉时末的昙花艳绽，成为京都里宵禁时刻的熠光。

一座府第，门面玲珑，正是当朝翰林院学士、四品官所居。府内香阁烛焰灭，夜风灌入院落抚过房檐发出诡谲的呼声。

庭院,里阁望鹃阁,阁内女子为翰林院学士李献彦膝下嫡次女，名曰吟弦。侍女子珀在阁内，熄下最后一盏烛，向吟弦行了一次告别礼正欲离去。

“等一下。”吟弦坐在榻边,黑暗中对子珀低沉道：“你去看三小姐睡否,和其下人的动静。”

“是。”子珀礼别，小跑出去，嘴角扬出了一抹笑意。三小姐宣秀,是府里的庶长女，同辈排行第三。

吟弦见子珀走后，舒心向榻上躺下，内心思虑：明日是四月初八,四月十一是殿选之日。嗟乎，倘若入了选，此生非富即贵，足以在宫中骄傲一世；倘若落了选，也只是被指婚与皇亲国戚或是名门世家，孤寂无比。她抓紧了被褥，在思虑中睡去。

翌日,子珀为吟弦叠好被褥，另一个丫鬟欣诗为主子选了一件常服，是半苞淡紫丁香样的素绣裙。果然,穿上了常服的二小姐仪表清稳,明媚的眼睑若再冉朝云,与轻白纱的袖尾裙尾相衬,只叹到了“试问仙人人不答”的地步。

吟弦走近子珀,抬手抚平被褥的褶皱:“昨夜如何?”

子珀理好枕头欲答，却见后面的欣诗一个箭步上前，站在吟弦身旁来势迅猛。子珀赶忙道:“回小姐,三小姐那时已睡。”话音才毕,欣诗速速靠近吟弦,几分得志地开口:“哇。今早卯时初,三小姐还在紫蔷阁里训人呢!”她睁大眼看了几眼子珀,脚踝激动地撞上了床沿，发出惊异的"咚"一声。

吟弦听罢冷笑一下，甩袖转身向门外走去：“那三小姐真是教婢有方。”语罢瞥了瞥身后仍站在床边的欣诗,见她圆脸拙拙，一副不谙红尘之态，便不再在意，携子珀一同去甘铃堂为嫡母马氏问安。

望鹃阁外,经小溪沉湖，西拐即是甘铃堂。堂外绿植林立,素坦不华,像极了马氏身为嫡母的茂修贤则、俭良忠职.吟弦踏入堂内,标敬地对马氏行礼:“给母亲问安。”

马氏慈慈地点了点头.她已年老色衰，深眼窝边的皱纹明明晰晰,可是那双眸映出的鲜彩,令人难以想忆她年轻时的样子。好在吟弦身为其女,完美继承了母亲的丽容,在如今的二八之年,非有倾国已有倾城.然后,堂门传来一阵稳慢的脚步声。

“给母亲问安。”来人正是庶出三小姐李宣秀.望她灵动活泼,眉目妖娆又轻俏，微笑的样子恰似芙蓉升阑。行完礼,她速速言:“怎见您的脸色不佳?可是女儿有过错惹您了吗?”她携同侍女向前走，挑衅地看了看一旁的吟弦。马氏勉强答:“无事.宣秀的关心我心领了。”她转头吩咐吟弦坐下。

吟弦听毕在偏椅坐下，宣秀站在原地转向她:“姐姐好。你这身衣裳可有玄机。丁香丁香，花语是心结之意，姐姐有甚心结?”

吟弦没看宣秀,但心里一横,方才穿衣时,是欣诗选的这件.

“妹妹好眼力。在庭院里走动无需拘束过分,随便了。”吟弦振起神思,听宣秀讲话,总担心宣秀下一句又引出刺激自己的话。

宣秀讥笑两下:“我却对这个心结,有独到的见解。”

她晶亮的双目泛光地盯着嫡亲姐姐,娆美的脸上透出不屑与得意.突然,她甩了甩手上的帕子,扬眉热烈地笑了起来:“哎呀!恕我一言，姐姐几日后不是要去选秀吗?莫非姐姐的心结...是选秀?“

听罢，马氏不作声，吟弦心知对方是明着挑衅自己,只得柔笑一声,轻轻答:“选秀是个个官家小姐的梦寐之求，妹妹勿玩笑。”她看了看宣秀.“非也!”

宣秀提起帕子捂住双颊:“不算玩笑吧，姐姐入了宫入了选，即是福气无边，因为在宫中沾天子的福，多荣耀事矣！但若姐姐落选，就只能继续被锁在庭院里了。”

嗯?锁在庭院里?确是，官人后代，被于幽幽庭院中，个个皆“养在深闺人不识”。

马氏自然不容得宜秀在甘铃堂大放厥词。然而，欲令其亡，先令其狂，马氏并未话。

吟弦点了点头:“妹妹好会说笑。但妹妹以后的出路也未必好得过我。”

宣秀翻了翻白眼,拧紧手中的帕子：“前路未卜,谁预料得到呢?”她敷衍地对马氏行了一次告别礼，扬长而去。

望着庶出妹妹走去的背影，一股敌意又在心里延生，漫延心头。宜秀是行辈最小的小姐，更是父亲最看重的，生性放肆桀傲，他人冒犯不得。况且府内嫡庶不睦，这样的不舒服，也不算意外。

过了片刻，吟弦告别，和子珀一同经过溪边。此溪是灌通整个府的长溪、，清澄明灭。吟弦攥了攥帕子，说便说吧，谁怕谁。

她低头看潺潺溪水，抬头与子珀对视了一眼。子珀即刻会意，转身向库房走去。吟弦见她裙袂飞动，才慢慢离开。庭院幽幽，满腹算计，才是处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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