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街血溅唾骂声

严府膳厅的羞辱如同淬毒的冰针，深扎进严鹤年的骨髓。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蛰伏在偏僻小院，目光却穿透高墙，冷冷审视着这座吃人府邸的每一次呼吸。老周佝偻的身影在账房灯火下晃动得愈发频繁，一张张记录着严府名下田庄铺面真实状况的清单，如同剥开的疮疤，脓血淋漓地呈现在他面前。原身留下的，是一个被恶奴蛀空、遍布血债的烂摊子。

时机在压抑的沉寂中悄然到来。严世蕃被紧急召入西苑议事，据传是宣大边镇又遭了鞑子小股掠边，兵部催饷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内阁。府内那令人窒息的主子威压，难得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严鹤年知道，他必须出去。困守院中，无异于坐以待毙。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座皇城，看看这具身体背负的恶名在阳光下是何等模样，更需要一个由头，去处理那些必须亲手了结的“旧账”。

他换上了一身料子尚可却毫不张扬的靛蓝直裰，只带了栓柱一人。少年经过那日膳厅的“鱼肉之辱”，眼神深处沉淀了些许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警惕，紧紧跟在严鹤年身后半步，像只受惊却未失爪牙的幼兽。

严府侧门“吱呀”开启，门外长街的景象涌入眼帘。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街道两旁或忙碌或闲散的百姓身上。然而，当严鹤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如同沸油中投入了冷水。

“是严鹤年！那小畜生出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喊不知从哪个角落炸响。

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买菜的老妇挎着的篮子掉落在地，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也浑然不觉；扛活的力夫停下脚步，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握紧了扁担；茶摊上闲谈的茶客猛地收声，眼神里混杂着恐惧、鄙夷和赤裸裸的恨意。整条街的喧嚣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严鹤年脚步未停，面上沉静如水，袖中的手指却已掐入掌心。这具身体原主造下的孽，比他想象的更深重。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几乎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严贼！还我女儿命来！”一个须发皆张的老汉猛地从人群中冲出，双目赤红，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严鹤年，声音嘶哑凄厉。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瘫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啕痛哭：“我的翠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天杀的严家啊…”

记忆碎片轰然炸开——数月前，原身纵马踏青，惊了这老汉女儿所乘的驴车，少女坠车重伤，原身非但不救，反嫌其挡路碍眼，纵马扬长而去。那少女拖了几日，终是不治身亡。

“滚开！老不死的！”不等严鹤年反应，随行的两个家丁早已凶神恶煞地扑了上去。他们显然是得了严禄或谁的授意，今日格外“尽心”。粗壮的鞭杆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老汉瘦骨嶙峋的背上！

“啪！” 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刺破死寂。

老汉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尘土沾满他破旧的棉袄，一口血沫喷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爹！”老妪的哭嚎更添凄厉，扑上去想护住老汉。

“找死！”家丁狞笑，鞭影再次扬起，带着风声抽向老妪佝偻的脊背！

就在鞭梢即将及体的瞬间，一道清朗却隐含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住手！”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街边，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却沉肃的面孔。此人约莫三十上下，身着七品青袍鹌鹑补服，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此刻却因愤怒而紧蹙。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那两个凶悍的家丁，最后落在严鹤年脸上，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冰冷。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恶奴竟敢当街行凶，鞭笞良善！眼中可还有王法？！” 年轻官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挡在了老夫妇身前。

严鹤年认出了那身补服——都察院的御史！清流言官！徐阶的门生？他心头一凛，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那两个家丁被御史气势所慑，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慌乱地看向严鹤年，又瞟向严府方向。

就在这时，人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彻底沸腾了！

“严家恶霸！滚出京城！”

“狗官！小阁老的狗崽子！”

“打！打死这祸害！”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如同冰雹般从愤怒的人群中砸出，目标直指严鹤年！

“保护少爷！” 栓柱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护崽的母兽般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严鹤年身前！一个臭鸡蛋在他肩头炸开，黄白粘稠的污物流淌下来，腥臭刺鼻。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砸向严鹤年头侧！

千钧一发之际，严鹤年猛地侧身，石头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血腥味弥漫开来。

混乱中，严鹤年的目光越过狂怒的人群，越过挡在身前的栓柱瘦弱却挺直的脊背，精准地捕捉到街角阴影处——严禄那张油滑的老脸一闪而过，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阴冷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是了！这场“偶遇”，这恰到好处的“义愤”，这汹涌的“民怨”，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是严禄？还是府里其他看他碍眼的人？严世蕃刚离府，试探的毒牙就迫不及待地亮了出来！

“走！”严鹤年一把抓住栓柱的胳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不再看那御史冰冷的目光，也不理会身后如潮的唾骂和飞来的杂物，拉着栓柱，在家丁慌乱的掩护下，顶着漫天的污秽和咒骂，踉跄却坚定地退向那道刚刚开启又即将关闭的严府侧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将外界的狂怒与喧嚣隔绝。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仆役们躲闪惊惧的目光。严鹤年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剧烈地喘息，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靛蓝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栓柱脸上沾着蛋液和尘土，惊恐未消，却下意识地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汗巾，想替他擦拭额角的血。

严鹤年抬手挡开，目光越过惊惶的仆役，投向府邸幽深的庭院。那目光冰冷如铁，再无半分彷徨。

长街的血与唾，如同滚烫的烙印，将他彻底钉死在这“奸臣之孙”的耻辱柱上。退路已绝，此身已污，唯有向前，在这污浊的泥潭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抬手，抹去滑至下颌的血迹，指尖染上一抹刺目的猩红。这血，便是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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