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算盘声中试虎须

角门外凄厉的哭嚎如同跗骨之蛆，撕扯着严鹤年的神经。他端坐屋内，烛火在沉寂中噼啪爆响，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直到脚步声在门外刻意放轻地响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少爷，老周…来了。”小厮的声音带着怯意。

“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老周佝偻着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搓着，指关节粗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迹。他垂着眼，不敢看严鹤年，只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青砖地，仿佛那里能钻出条缝来。

“周先生，”严鹤年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坐。”

老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严鹤年，又迅速垂下，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少爷面前哪有小的坐位…少爷唤小老儿来，可是…可是账目上有什么吩咐？”他声音干涩，带着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刻板，又混杂着在严府底层挣扎求存的小心翼翼。

严鹤年没强求，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桌面敲了敲：“‘永丰号’刘掌柜的事，你可知晓？”

老周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如蚊蚋：“…听…听下人们嚼过舌根…” 他不敢说知道，更不敢说不知道。

“账上，是怎么走的？”严鹤年单刀直入。

老周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权衡，在恐惧。严府这潭水太深，一个不慎，便是尸骨无存。最终，长久以来被账目折磨的职业本能，以及对眼前这位少爷“摔马”后微妙变化的模糊直觉，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回少爷，”他声音艰涩，“那铺子…没走府里公账。是…是走的少爷您名下的‘小账’…经手的是…是严禄管家，还有外院管事刘三…他们…他们把铺子作价五十两，‘卖’给了城西‘瑞祥号’的孙掌柜…钱…钱入了您的小库房…可那铺子…光地皮，市价就值五百两不止啊！”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属于账房对“假账”的本能痛恨。

五十两…五百两！严鹤年心头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原身的暴戾猛地窜起，又被强行摁下。好一个“小账”！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严府！这“永丰号”的血债，不过是冰山一角，却已如此触目惊心。

“刘三…” 严鹤年咀嚼着这个名字，原身记忆里那个满脸横肉、惯会欺压良善的恶奴形象浮现出来。他眼中寒光一闪，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周先生，烦劳你，替我做件事。”

老周心提到了嗓子眼，腰弯得更低了：“少爷…您吩咐…”

“天亮前，给我理一份单子，”严鹤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刘三经手过的，我名下所有的产业、田庄，近半年的所有流水进出。特别是…那些‘来路不正’的。” 他顿了顿，盯着老周骤然收缩的瞳孔，“要快，要细。就你我二人知晓。”

老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是要动刘三？那刘三可是严禄管家的亲信！少爷这是要…捅马蜂窝？他嘴唇翕动，想劝，想躲，可对上严鹤年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半分往日轻浮浑浊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感到陌生而畏惧，像被冰冷的刀锋抵住了脖颈。

“…是…是，少爷…” 最终，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老周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仓皇沉重。严鹤年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老周被假账折磨的良心未泯，赌他对严府积弊的痛恨压过了恐惧，更赌自己这“摔马”后的“异常”，能给他一丝渺茫的希望。

天光尚未破晓，老周便如同幽魂般再次叩响了房门。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双手却紧紧护着一个薄薄的、卷了边的旧账本。他递上账本时，手抖得厉害，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烧红的烙铁。

严鹤年接过，就着将熄的烛火快速翻看。账本上的字迹细密工整，条理清晰，一笔笔“巧取豪夺”、“强买强卖”、“虚报损耗”的肮脏交易，在冰冷的数字下无所遁形。刘三的名字，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盘踞在几乎每一项罪恶的源头。数额之大，手段之卑劣，远超他想象。这哪里是恶奴，分明是附着在他这“主子”身上吸血的蚂蟥！原身的放纵，严府的纵容，才养出了这等硕鼠！

“好，很好。”严鹤年合上账本，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看向窗外，天色已蒙蒙发青。“周先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此事，烂在肚子里。”

老周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严鹤年没有歇。他唤来那个面黄肌瘦、名唤“栓柱”的小厮，声音低沉地吩咐了几句。栓柱听着，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兴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日上三竿，严鹤年才慢悠悠地踱步到前院管事们聚集回事的偏厅。厅内烟气缭绕，几个管事正翘着腿喝茶闲磕牙。为首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刘三。他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昨晚在哪个暗门子如何威风，引得周围几人哄笑奉承。

见严鹤年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懒洋洋地起身，敷衍地行礼：“鹤年少爷。” 刘三更是只抬了抬眼皮，咧着嘴，带着一丝惯常的、近乎狎昵的不恭：“哟，少爷今儿气色不错啊？身子大好了？有啥吩咐小的们去办？”

严鹤年没理会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小厮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厅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刘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刘三，”严鹤年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你老娘前阵子病了？可好些了？”

刘三一愣，随即堆起更谄媚的笑：“劳少爷记挂！托少爷的福，用了上好的参汤，好多了，好多了！”

“嗯，”严鹤年啜了口茶，“那就好。正好，少爷我手头紧，前些日子让你经手变卖城东那处小庄子应急的钱…该结了吧？拢共多少来着？八百两？”

刘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刷地褪去，变得煞白！城东庄子？那庄子是强占一个寡妇的，实打实值一千五百两！他只“报”了八百两，其中五百两早进了他和严禄的腰包！这事做得隐秘，少爷往日只知吃喝玩乐，从不过问这些“俗务”…今日怎么突然提起？还精准地报了八百两这个虚数？

“少…少爷…”刘三的舌头像打了结，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冒了出来，“那…那庄子…庄子…”

“怎么？”严鹤年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却像两道冰冷的探针，“账，不对？”

“对！对！是八百两！”刘三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几乎要跳起来，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只是…只是钱…钱暂时存在钱庄里，小的…小的这就去给少爷取来！” 他想先稳住严鹤年，赶紧去找严禄商量对策。

“不必麻烦了。”严鹤年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敲在刘三心头。“栓柱。”

一直缩在角落的栓柱立刻应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将包袱抖开！

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七八锭，滚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锭都闪着刺眼的光。

“少…少爷…这…”刘三彻底懵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这些银子…是他昨晚才从赌坊赢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藏好！怎么会…？

“认得吗？”严鹤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从你老娘炕头下的老鼠洞里扒拉出来的。她老人家，身子骨倒硬朗，抱着银子死活不撒手，说是你给她攒的棺材本儿。” 他顿了顿，看着刘三瞬间惨无人色的脸，“刘三，你一个外院管事，月例银子几何？这八百两‘庄款’还没入库，你老娘炕头下就藏了二百两…剩下的六百两，还有这些年经手的其他‘小账’…你是打算让我亲自去你家里，把地砖都撬开看看？”

“噗通！”

刘三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全完了！少爷怎么突然…怎么什么都知道了？！他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期盼着严禄管家能出现。

厅内其他管事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个个面无人色，看向严鹤年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任人糊弄的鹤年少爷吗？

严鹤年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刘三，又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管事，最后落在那堆刺目的银子上。

“银子，入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偏厅，“刘三嘛…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子，关柴房。等严禄管家…回来处置。” 他刻意在“严禄管家”四个字上顿了一下，目光幽深。

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刘三架了出去。惨嚎声很快从院外传来，伴随着沉闷的板子声，一声声敲在每一个管事的心头。

严鹤年看也没看地上的银子，转身向外走去。阳光从门廊斜洒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老长，投在那些管事们惊惧交加的脸上。

他没有去角门见刘掌柜。

现在还不是时候。刘三只是条看门狗，打狗，是为了惊主人，更是为了立规矩。严禄，还有他背后的严世蕃，都在看着。这“永丰号”的债，要用更“体面”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立威，只是第一步。他需要更多的“周先生”，也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他走向账房的方向，步履沉稳，心中那幅名为“生存”的棋局，落下了第一颗带着血腥气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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