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烟帐里惊魂身

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裹着人，像浸透了蜜的棉絮堵在口鼻。严鹤年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金红。身下是异样绵软滑腻的触感，指尖拂过，是寸寸冰凉的蜀锦，繁复的缠枝莲纹硌着皮肤。沉重的绣金帐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余缝隙里透进几缕，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尘埃。

这不是ICU的惨白，更不是他通宵达旦后伏案小憩的办公室。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海啸般的碎片记忆蛮横地冲撞进来：华服少年纵马踏过青苗，鞭影下农人的哭号；觥筹交错间轻佻地捏着歌伎的下巴；强夺城南铺面，地契被强行按上血红指印…无数张扭曲的脸，混杂着鄙夷、恐惧、谄媚，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严鹤年。严嵩之孙，严世蕃之子，京师无人不唾骂的“小阁老”膝下，最不成器却也最肆无忌惮的那个孽障！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逸出喉咙。他，一个在金融风暴里厮杀半生、最终倒在键盘前的现代灵魂，竟被塞进了这样一具污秽的皮囊里？地狱，这就是量身定制的地狱！

帐外传来细碎却精准的脚步声，停在榻前。一只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指间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生光。那手随意地撩开一角金红帐幔。

光线骤然涌入，刺得严鹤年眯起眼。

帐外立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臃肿，一身极尽考究的沉香色潞绸直裰，裹着圆滚的肚腹。一张脸保养得白净，眼袋却有些浮肿下垂，但这都无损于那双眼睛——那是鹰隼攫住猎物时才有的精光，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此刻正牢牢钉在严鹤年惨白汗湿的脸上。正是权倾朝野、被世人称为“小阁老”的严世蕃。

“醒了？”严世蕃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浸了冰水的铁块，沉甸甸砸过来，“这一觉，睡得可真是天昏地暗。”他微微倾身，那张富态的脸凑近了，带来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名贵熏香与药味的气息，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严鹤年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抽动间逡巡。“莫不是前几日落马，真把魂儿给魇着了？连你老子都不认得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丝绒的刀子。严鹤年的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身体里残留的本能叫嚣着恐惧，那是原身对这“父亲”深入骨髓的畏怖。他喉咙干得发紧，下意识地想避开那噬人的目光，却强行用最后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理智死死压住。不能露怯！一丝一毫都不能！在这头老狐狸面前，任何异常都是催命符。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原身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惫懒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爹…儿子…儿子就是摔懵了，一时没回过神…”话出口，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讨好腔调，生硬无比。

严世蕃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审视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终于，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失望。他直起身，随意地掸了掸本就不存在灰尘的衣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醒了就好。整日里斗鸡走狗，没个正形！这次是摔马，下次指不定闯出什么泼天大祸来！好生在屋里养着，少出去给严家丢人现眼！”说罢，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那沉甸甸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帐幔重新垂落，隔绝了光线，也像抽走了严鹤年全身的力气。他瘫软在汗湿的锦被里，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入鬓发。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退去，一股巨大的荒谬和冰冷的绝望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严鹤年…严世蕃之子…严嵩之孙…

这身份，是悬在头顶的万仞铡刀！严党此刻如日中天，可他知道，用不了太久，这座看似煊赫的冰山就将轰然崩塌，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依附其上者，皆是陪葬！

他必须离开这张温软却致命的床榻。

强撑着坐起，眩晕感阵阵袭来。赤脚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面，寒意直透脚心。他踉跄着走到紧闭的雕花隔扇窗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半扇。

午后略显刺目的天光泼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寒的空气，瞬间冲淡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洗净肺腑里的浊气。

视线越过精致的庭院回廊，投向更远处。朱漆大门外，隐约可见车马轿舆的顶盖，排着长龙。那是等待谒见严嵩或严世蕃的官员。更远处，京师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在淡薄的天光下铺展开去，沉默而压抑。

就在他凝望之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几个青衣家丁推搡着一个老农出来。那老汉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石阶前，一身破烂的夹袄沾满尘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枯树皮般的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悲鸣，浑浊的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滚远点！晦气！”一个粗壮的家丁上前，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蜷缩的背上。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庭院隐约传来。老汉像破麻袋般滚下两级台阶，蜷缩着，再无声息，只有那破风箱似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严鹤年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痛。那些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被马蹄踏倒的青苗，被鞭子抽打的脊背，被强行按上血红指印的地契…原身的恶行，此刻化为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不是严鹤年！可这具身体是！这滔天的罪孽，如今都成了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就在这时，一阵喧天的锣鼓唢呐声，裹挟着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轰然撞碎了庭院的死寂。无数披红挂彩的礼盒、抬着沉重箱笼的挑夫，流水般涌向严府正门。唱礼官尖细嘹亮的嗓音拔地而起，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刺耳地回荡：

“吏部左侍郎王大人，贺严阁老松鹤长春，献和田玉雕南山寿星一尊！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端！——”

“工部尚书李大人，贺严阁老福寿绵长，献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十二扇！金丝楠木千工拔步床一张！苏绣《瑶池仙会》通景图一幅！——”

“光禄寺卿赵大人，贺严阁老……”

唱名声此起彼伏，一件件价值连城的贺礼名目报出来，堆金砌玉，纸醉金迷。门外等候的官员队伍骚动起来，谄媚的笑脸堆砌，目光热切地望向那扇缓缓洞开的朱漆大门，仿佛那里通往的是人间极乐。而石阶下，那蜷缩的老农身影，在煌煌赫赫的贺寿人流和堆积如山的珍宝映衬下，渺小如尘，卑微如蚁，被彻底遗忘在冰冷的阴影里。

一边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权势巅峰；一边是挣扎于尘埃、无声哭泣的蝼蚁。

严鹤年死死盯着那截然割裂的景象，窗棂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拂着他汗湿的中衣，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那战栗并非仅仅因为寒冷。

生存，成了悬于发丝的利刃之下，最血腥也最迫切的命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