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加纳暗河

入夜。

黑市深处。

一扇毫不起眼、布满铁锈的后门。

门口站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黑人壮汉。

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

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李振邦佝偻着腰。

用一块破布蒙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他用仅存的力气，模仿着听到的暗语。

对一个穿着考究、像是管事模样的混血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男人鹰隼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好几遍。

尤其在他那包扎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和胸前明显鼓起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评估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最终，混血男人微微点了下头，朝旁边让开一步。

一个壮汉上前，用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粗暴地摸索了一遍。

确认没有武器。

然后才示意他进去。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依旧昏暗，但不再是外面那种杂乱无章的污浊。

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浓烈的香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空间不大，像一个被刻意压低的洞穴。

中央是一个小小的拍卖台，射灯惨白的光束聚焦其上。

台下，只稀疏地坐着七八个人影，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们姿态各异。

或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或正襟危坐。

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气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

李振邦被引到角落一个最不起眼、最靠近出口（或者说更像是紧急通道）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感觉自己像闯进了猛兽巢穴的兔子。

周围每一道扫过来的视线，都带着赤裸裸的、审视猎物的意味。

他死死低着头，用破布把自己裹得更紧。

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汗水混着脓血，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拍品，有整块未经切割的祖母绿原石。

有沉甸甸的金块。

甚至还有一箱贴着特殊标签的药剂……

每一次落槌，都伴随着阴影里传来的、低沉而随意的报价声。

数字大得让李振邦心惊肉跳。

也让他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燃烧得更加灼热。

终于，那个混血管事走上了拍卖台。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展示拍品。

只是用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宣布：

“下一件，‘地心血光’。来源，科菲图矿。重量，预估82.5克拉。净度，罕见。色泽，鸽血红。无证书，无来源证明。起拍价……无。”

“地心血光”。

一个简单而充满不祥意味的代称。

整个拍卖场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滞。

阴影里那些慵懒的身影似乎都坐直了一些。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角落里的李振邦淹没。

他能感觉到至少三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似乎要将他连同他怀里那块石头一起刺穿、解剖。

混血管事话音刚落。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立刻从最前排的阴影里响起。

用的是法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一百万。”

单位？美金！

李振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一百万美金！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百五十万。” 另一个方向，一个阴柔的男声响起，用的是英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两百万。” 沙哑的法语声毫不犹豫地跟上。

“两百八十万。” 阴柔的英语声似乎带着点戏谑。

价格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攀升着。

每一次加价都像重锤敲在李振邦紧绷的神经上。

四百万……五百万……七百万……

阴影里的竞价者只剩下最初那两个声音。

其他人都选择了沉默观望。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一千万。” 沙哑的法语声报出了一个整数，声音里透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狠厉。

短暂的沉默。

那个阴柔的英语声似乎轻笑了一下。

“一千两百万。” 他再次加价，但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松。

“一千六百万”。貌似中东富豪的人举牌。

“两千万”。北欧某王室代理人举牌。

“二千一百万。” 法语声几乎是咬着牙根报出的数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法语声音主人那股势在必得的决心和压抑的怒火。

阴柔的英语声没有再响起。

混血管事的目光在阴影里扫视了一圈。

确认无人再出价后。

手中的小木槌轻轻落下。

“咚！”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拍卖场里却如同惊雷。

“成交。‘地心血光’，二千一百万美金，归‘灰狼’先生。”

李振邦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千一百万……美金？

他死死攥着胸口的破布，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

这不是梦？

那块石头……值二千一百万美金？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睿睿！有救了！他能回去了！他能给睿睿最好的生活！能让她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猛地缠上了他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成交了。

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灰狼”？那个声音沙哑的法语男人？

李振邦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个方向。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如同实质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冷杀意。

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锁定了他！

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货物。

或者说……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注定要被抹除的垃圾。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下世界。

拍下东西，和真正安全地带着钱离开，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尤其是他这样一个重伤、虚弱、毫无根基的“黄皮猪”。

他毫不怀疑，一旦离开“暗河”的保护范围（如果这里也算保护的话）。

等待他的，绝不是装满美金的箱子。

而是冰冷的枪口和荒野里无人问津的浅坑。

他必须活着拿到钱！必须！

交易室。

一个更小、更密闭、更像审讯室的房间。

冰冷的铁桌子。

惨白的灯光。

李振邦被一个壮汉几乎是拖进来的，粗暴地按在桌子一边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的对面，坐着那个代号“灰狼”的男人。

他终于看清了买家的样子。

一个白人，大约五十岁左右。

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却掩不住衣服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如同刀劈斧凿般棱角分明。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斜划过颧骨，消失在修剪整齐的络腮胡里。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像西伯利亚荒原上冻结万年的冰湖。

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然和残忍。

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烟雾缭绕中，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打量着李振邦。

如同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东西。” “灰狼”开口，声音果然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像砂纸摩擦着骨头。

李振邦强忍着那目光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和恐惧。

用颤抖的、包裹着肮脏纱布的手，哆哆嗦嗦地解开胸前的绳结。

一层层剥开油布和破布。

当那颗鸡蛋大小、在惨白灯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如同凝固鲜血般瑰丽深红光晕的钻石原石暴露在空气中时。

整个房间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灰狼”身后的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冷漠的男人立刻上前。

用一个精巧的仪器仔细检查着钻石。

又拿出放大镜反复观察。

几分钟后，他朝“灰狼”微微点了点头。

“灰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沉重的黑色手提箱被放在铁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成捆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百元美钞！

二千一百万美金！

像一座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山，灼烧着李振邦的眼球！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有了这些钱……有了这些钱……

“灰狼”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弥漫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钱，是你的了。不过……”

他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李振邦残破的身体。

“你确定，你能带着它，活着走出阿克拉？”

赤裸裸的威胁！

如同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李振邦的脖子上！

李振邦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能感觉到“灰狼”身后那两个保镖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要“灰狼”一个眼神，他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为了睿睿！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

不再躲避“灰狼”那冰锥般的目光！

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同样疯狂、同样不顾一切、甚至带着一丝同归于尽般狠厉的光芒！

“钱……”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不要全部！”

“灰狼”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李振邦死死盯着“灰狼”，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

“我要一百万！现金！现在就要！”

“剩下的……二千万美金！”

“一千万帮我在瑞士银行开户存在里面！”

“余下的一千万帮我做三件事！”

“哦？” “灰狼”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说说看。哪三件？”

李振邦深吸一口气，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他的要求：

“第一，立刻安排我离开加纳！最安全、最快的途径！去一个绝对中立的地方！瑞士，或者新加坡！”

“第二，给我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干净的、经得起查的、有足够社会地位的身份！名字……叫李远邦！新加坡籍！富商！背景资料要齐全！还有派出你最得力的两个保镖跟随保护我一年！”

“第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嘶哑，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帮我找到一个人！最好的……能彻底改变人样貌的医生！我要换一张脸！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交易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和李振邦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灰狼”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发现了某种极其危险又极其有趣的生物。

他仔细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男人。

那眼神里，之前的轻蔑和残忍淡去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评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换脸？” “灰狼”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玩味。

“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回去？”

李振邦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灰狼”。

答案，不言而喻。

“灰狼”沉默着。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铁桌面。

哒…哒…哒…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敲在李振邦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灰狼”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

然后缓缓地、将浓白的烟雾吐向惨白的灯光。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刀疤脸显得更加阴森莫测。

“成交。” 沙哑的声音如同宣判，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

“一百万现金，你带走。剩下的一千万，买你的三件事。”

“一个星期内，你会成为‘李远邦’先生，出现在新加坡。”

他冰蓝色的眼睛最后扫了李振邦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说：我等着看，你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毒蛇，换了一张皮囊后，会搅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送他走。‘安全通道’。”

随着“灰狼”的命令。

一个保镖上前，粗暴地将那装着五百万美金的沉重箱子塞进李振邦怀里。

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几乎虚脱的他，走向房间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门外，是更加黑暗、更加曲折、散发着霉味和未知危险气息的通道。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李振邦被塞进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车子在黑暗中启动，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前方。

李振邦死死抱着怀里冰冷沉重的箱子，仿佛抱着女儿唯一的生路。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阿克拉混乱、肮脏、被夜色吞噬的街景。

再见了，地狱。

睿睿……等着爸爸。

爸爸……换一张脸，回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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