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村位于东北平原春城市的东部,这里地域辽阔,土质丰富,连绵的黑土地上种植着玉米,大豆,高梁,甜菜,蓖麻等农作物。白杨树是这里最常见的一种树,它的生存能力极强,田埂旁,大路边,乱坟堆,都能看到这种树,它们姿态挺拔,把土地整齐的规划出各种形状,也是这片土地上标志性的树木。
每到夏秋是农村人最忙碌的季节,据说李子村最初开疆扩土的人家姓苏,但现在村中被两大姓氏占了,一家姓李,一家姓韩,也有几户少数姓氏的人家,苏姓到没了。村中老人说苏姓人家中途落败迁到岗子上了,这个岗子在哪?小辈人中没几人知道的,说是在李子村的北面。
李子村不大,只有四五十户人家,整齐的两排茅草房,贯穿村子中东西,南北的两条土路在村子中间形成了一个交叉路口,村中人管它叫十字路。
十字路口再向西的路有一个小小的陡坡,陡坡上去有近五百米左右的距离这条路就猛的向南拐了,拐过去近五百米又笔直的向西延伸过去,一直通向村外。
地主韩万海家就在这条路的最西边的路南,坐南朝北的四间泥土房,住着他们一家六口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夫妻二人。原本他们和村中人的房屋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这几年人口的增加,新建的茅草房在慢慢向他们靠近,已经快连到了一起了。
在他们的屋后这条路的北面,隔着那条土路有一处近百平方的坟墓,那里沉睡着韩家的先人们。韩家的墓地曾经显赫一时,虽然有时光的磨砺且经过了场场运动,但因韩万林,韩建武的关系,被破坏的并不严重,况且这里还葬着韩万林二儿子的衣冠冢。
在这墓地的西侧,距墓地一百多米的地方,是两栋十分罕见的红砖瓦房,高大巍峨的红砖院墙把这两座瓦房与村中破旧的茅草房隔离开,即使成人的身高从墙外也难以看见院内的情景,这样的带院墙的红砖房整个镇上都极为少有,这是当年集体户学生下放住的房子。曾经的热闹已经淹没在时光中,学生们走后就留下了空荡荡的院落。院子中乱草丛生,落寂空旷,风穿过房屋,即使是细微的声响,也被无限放大,四下无声时,只有寂寞和神秘在空气中蔓延。
这个小小的村庄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往上追溯迁走的苏家曾经与李家通婚,而现在韩家已经过世的主母又是李家曾经的姑娘。
于是这墓地不仅埋有韩家的祖上,传说也有苏李先人们的几处棺材。只是经岁月风沙的腐蚀有些已经辨认不清哪处坟茔,是哪一系人的祖先。
深冬的夜晚,清清冷冷的墓地上笼罩着别样的情调,刻着碑文的墓碑,高高的土坟顶上压着的黄纸,在寒风中飒飒的响着。墓碑间的荒草早已枯萎,乱七八糟的倒伏着,失去生命的草茎间上挂着细碎的冰茬,在夜里泛着幽冷的光。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一弯初月挂在天空,星星不时的眨动着眼,坟场中高大的白杨树上的鹊巢里偶尔传出声鸟啼,枯死的梅枝被吹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知是否会惊醒这片沉睡的先人们。
昨夜下雪,队长韩建武想着早上也不好带社员干活,起的比平时就晚了些,出了院门时察觉村中与平时不太一样,热闹了。他拦住一个刚跑过来的孩子问怎么回事,小男孩兴奋的告诉他。
“建武叔,坟场的梅树开花了,我娘说可好看了。”韩建武楞了个神,“啥?”那孩子已经跑远了,他仰起头看看,天空睛朗朗的,被雪洗过的天空格外洁净,蓝得给人种恍惚感,地上虽然积雪不多,但这明明就是初冬的天气,梅树怎么会开花呢?
一场清雪之后,韩家祖坟那株已经枯死多年的梅树竟在一夜之间开满了梅花,颤巍巍的缀满了枝头,红红的花朵缀着白雪,晶莹剔透,红与白碰撞出最触目的色彩,如琉璃般的世界。这花开的从未有过的繁密,红红的象片火,美的精心动魄,花香随风飘浮,这小小的村庄立时沸腾起来,大人孩子都跑去看。
韩万林背着手站在人群后看了会,转身往家走。路上遇到了韩建武,“九叔,听说梅树开花了?”一脸的不相信。“嗯。”韩万林笑笑,两个人站着闲聊两句,韩万林忽然靠近韩建武压低声音说:“建武,这树花开的有些邪性,以前都是在三四月份开花,从没在这十冬腊月开过,况且这树都枯死多年了,又开的这么好,不知福祸?找个懂风水的人看看,不行的话买挂鞭炮放放。”韩建斌一楞神,“叔这可是封建迷信啊。” 韩万林冷哼了声,“这是祖坟,关乎着全村韩家的人呢。”
韩建武缩了缩脖子,感觉事情是有些严重,他也严肃起来,“叔,我知道了。”韩万林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忽的看到韩建国的媳妇过来了,就闭了嘴,这个女人则大着嗓门和他们打招呼。韩万林只应了一声,背着手又走了。
韩万林边走边想,村中这么多家韩家,只有他家过得最好,他是韩家的龙头,这树花十有八九是冲着他家来的。如果好那自然是锦上添花,如果不好呢?得找人破灾,哪怕花点钱。他得让媳妇找个算命的偷偷的看看。
他边走边想着这件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在院外就看到他媳妇正准备锁门。
看到他,把锁从门环上拿下来放到窗台旁,扬起手中的一块红布说:“我去西头的三哥家,昨天晚上建斌的媳妇生了,是个丫头。”
苏子五岁那年,李子村经历了场春旱,空气中没有半点春天湿润的气息,太阳每天热情的烘烤着大地,干燥的空气似乎有一点火星就能点燃,大坑中冬天化过的那点雪水日渐蒸发。没几日坑中的淤泥就露了出来,淤泥被晒出了条条裂纹,在那被阳光肆虐的泥土上赫然躺着几枚鸭鹅生的蛋。
因为头年冬天雪下的就少,春季又迟迟的没有一滴雨,眼看着该播种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发愁的韩建武每天不时的在地里转悠,蹲在地上扒拉好一会见不到一点湿土,抬头看看,浅蓝的天空中,阳光直直的照下来,远远的有一两丝白云,浅淡的如谁随手画的一道线,似乎随时都能消失在天空中。
韩建武站在地里发愁的空,看见队上的老人李海担着一担水,一颤颤的从田梗上走着,他叹口气,看来只能担水种地了。
农历三月底,立夏的第二天,韩建武带着李子村的劳力开始拉水种地。尽管他关注的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可这么大一个省谁知道会下到哪里呢?
黑土地上人们的身影穿梭忙碌着,村西头的那口大井旁围满了人,两架牛车停在那,每个车上都放着十几个水桶。
韩万海弓着背费力的摇着井把,这一桶桶水摇上来,也是个费力气的活,他感觉到身上的汗不时的顺着脊背流下来。平日里家里的水从不用他担,都是两个儿子一早起来,把水缸装满,自从大女儿跳井后,他都离井沿远远的。虽然当时村里已经把村中间那口井添埋了,这是重新打的水井,但他依旧觉得这黑洞洞的井口随时能吞噬了他。
韩万海的心内杂乱酸楚,连李海过来也没看见。
“万海,我替替你吧。”
韩万海被这声音吓一跳,手一松,摇上一半的水桶坠下去,绳索咕噜噜的顺着摇把松开,木桶扑通一声掉到了井里。
李海虽然也姓李,对韩万海却不象村中有的李姓人家对他的恶意,欺辱,相反他的内心有些同情。恐怕这整个村子中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韩万海是绕着井沿走的人,李海心里是知道的。年轻的时候,虽然说他们一个是地主的儿子,一个是长工,却不妨碍他们在一起聊天,干活,偶尔他会从家里偷偷拿东西给他。
他抢上一步从愣怔的韩万海手里夺过摇把,把他推到一旁。“你抽袋烟歇歇,我摇一会。”
李子村的社员们劳累了一天,夜里都早早的睡下了,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忽听到外面春雷炸响,随后就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一会的工夫雨声越来越大。如爆珠一般打在大地及房屋上噼噼啪啪的响,老天爷和他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苏子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声音,好象父母起来了,她翻个身又睡了。
春雷滚滚,这雨竟直下了两天两夜,为旱情着急上火的韩建武这下又担心这雨下大了。眼看着壕沟,大坑的水位哗哗上涨,他真怕把刚种下的种子冲出来。
苏子可是一点不喜欢下雨,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旱涝是没概念的,她只知道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盆罐罐叮叮当当的响,妈妈让看着,盆子接满了要及时倒掉的。
苏子家有三间房,是挨着奶奶家搭起来的,斜坡似的棚子。一进屋是间厨房,厨房里有个土搭的灶台,灶台上镶着一口大铁锅。与大铁锅相隔十公分的位置是里面屋的墙了,墙离灶台一米高的距离有一个方方正正近三十公分的墙洞,这个墙洞里可以放煤油灯,这样夜里里外屋都可以照到亮,生活好的人家可以在这按块玻璃,能照亮也能阻挡外屋的风寒和烟雾。紧挨着灶台就是父母的房间了,一铺火炕占了半个屋子,炕上放着她妈妈结婚时带来的两口小木柜,木柜上面平时放着家人用的被褥。据说她妈妈当年答应嫁过来的原因,这两间偏房占了很大原因,那时候结婚就能自己住的少之又少,因为这件事,她大娘没少和公婆闹。
穿过父母的房间再往里有间小屋子,黑洞洞的也有铺小炕,但平时都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苏子在外面捡回来的一个破破烂烂的弹弓,半个红色的瓷碗片还有她偷偷拿来大姨家表哥的几页纸都塞在那里。这秘密连小表姐英子都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雨停了,她爸妈说出去抱两捆玉米秆准备把房子漏雨的地方挡挡。
苏子扒在掉了半块泥坯的木板门框上伸出个小脑袋向外看,她妈不让她出来,说她没鞋穿。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拖拉着爸爸的一双破了边的黑布鞋,撇撇嘴,又探着头向外看。就这样看了会,苏子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她急忙跑进屋内,坏菜了她看到从屋顶的茅草上漏下来好多水,抬起小脑袋居然从茅草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丝亮光,屋顶漏个洞,此时她爸爸刚刚倒过放在木架子上的瓷盆子里的水一下就快满了,雨水顺着垂着的茅草杆向下流着,眼看着就要洒到炕上了。苏子急得团团转,跑回去推开门冲着院里喊爸妈,可园子里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苏子喊了几声,没见父母回来,没办法又跑回屋,爬上坑,去够那个盆子,可惜个子不够高,扭头看到放在一旁的被子,她拖过来站上去,刚好伸手能够到,苏子费力的伸出双手抠着盆沿,准备把那盆水端起来。忽然窗外有人大喊道:“苏子你在干啥呢?”苏子吓得双手一抖,一盆水哗的从头浇下来,一瞬间淋成了落汤鸡。扭过身看到小表姐英子在窗外那张小脸由惊讶到笑得眉眼弯弯。苏子抬起手,水滴顺着她的小脸小手指一滴滴落下来,“你,去死”。
李子村的小队部三间土房子内坑上地上挤满了人,笑声不断。有人说:“我们李子村不知道谁有福?你看我们什么时候糟过灾,前年那场大冰雹打到了前村的张家沟,刮着咱们村子的地边过去了,咱们的庄稼一点没受灾,你说这不是咱们村子中有人有福把这一村人都带起来了吗?”
“那是当然。”有人看到刘淑梅在就说道:“村长和他的媳妇都有福着呢,能压住灾年。”人群中的刘二军听到人有在拍马屁,撇撇嘴,扭头就看到了韩建国的媳妇张玉玲,大着嗓门说到:“谁有福也不如建国嫂子有福,地主家少奶奶,还屁股大,一看就是有福的人。”人群哄的一声笑起来。张玉玲到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扭了扭腰。“哼,怎么了?我就是有福,我还生了个儿子呢。”人群笑的声音更大了,夹杂着男人的口哨声。
刘淑梅冷哼,“真不要脸,不知道磕碜。”
晚上吃饭的时候韩万林的媳妇对他说起今天在小队部的事,“西头三哥家这次真是找个厉害儿媳妇,性格还好,你看她和谁都合得来,这些人啊也爱和她说笑。”韩万林只低头吃饭,听着他媳妇絮絮叨叨的说。“建斌的媳妇就不行,太闷了,平日也不出来,见面就只是笑笑说句话,哪象建国的,老远就打招呼,那嘴甜的啊,我看三哥三嫂也喜欢她,现在这兄弟三个就差老三没结婚了,建强这孩子,唉。。。”对面坐着的韩万林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他媳妇吓得一哆嗦,看到他阴沉的脸立刻不敢再说话了,她触到了他的痛处。
春雨贵如油,一夜之间黑土地上就长出一层绿油油的嫩苗,脆绿,娇嫩,在春风中摇摆着两片叶子,象婴儿摇着双臂,咿咿呀呀的摆动着,充满了生机,活力,惹人喜欢。李海老汉双手把一棵豆角秧扶正,小心翼翼的把顶在两片豆瓣上的土扶掉,又把扎在土里的根用力压了压,这样就不会根茎不扎实了。那天他替韩万海摇井把打水后,明显感觉到小队会计李子明的不高兴。不过他不在意,大半生过去了,人情世事他看得透透的,况且他一个孤老头子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李子村有两个大坑,听老人们说是以前队上托坯时挖黄土挖成的坑。一个在村中央,坑沿没有那么陡,斜坡似的下去。这坑刚好挨 “十字路”。
十字路一侧挨着大坑的地方长了两颗垂柳,不知道是何年何月长成的,就看到每到夏季它那如姑娘细腰般柔软的柳枝摇啊摇的。这里冬夏都爱聚些人,农闲时村中的女人会拿着针线麻绳在这里做活。说着这个村子每天的新闻,交换着各自的信息,往往都是添油加醋的,好象每个村子都有一个这样供人闲话的场所,这里汇聚着一村人的生活杂事。九叔,韩万林家刚好在这大坑的对面,路的北侧。砖挂面,村中除了集体户留下的房子独一的一间砖房,此时雨过天晴这里又聚了些人。
刘二军今天没去上班,村子中他是除了韩万林唯一一个在镇上农林站上班的人。
他兜里偶尔会揣几颗水果糖,看到村中的孩子就会拿出来指着身边的父亲说:“管他叫大哥,我给你糖吃。”孩子直勾勾的盯着糖,扭过头脆生生的冲着自己的爹叫声大哥。刘二军会乐得前仰后伏的,这恶趣味屡试不爽。这天他又在垂柳下拿着糖逗这些在树下玩水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吃了亏又气又笑,隔着一个栅栏的韩万林两口子听着这边的哄笑声。
有人气不过,看到刘大军的儿子,东明也在,拉过这孩子。“东明,管他叫大哥,给你糖吃。”刘二军一瞪眼,还没来得及制止,东明已经甜甜的叫了声:“大哥。”人们哄的一声笑开了。“小崽儿仔,我少你糖吃了吗?”刘二军一脚踢过去。东明一扭身机敏的躲开又探身抓过他手中的糖撕开包装纸,边跑边塞进嘴里,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灵活的象个小猴子。
苏子跟在爸爸的身后,两手分别拿个小柳枝一甩一甩的走过来,她盯着路上的泥地,爸爸落脚的地方她跟着踩过去,出门前她妈说过:“小心你的鞋,别给我弄湿了。”
可惜父亲的步子太大,她走的一身汗,热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湿后贴在面颊上。刘二军扭头就看到这个全身上下热腾腾象个刚出锅小豆包的苏子,一个小马尾在脑后一点一点的跟着摇晃,象低头啄食的小麻雀。
“苏子,叫他大哥,我给你糖吃。” 苏子的爸爸讪讪的笑笑,苏子仰起头,看着刘二军,此时这小脸红的象个小苹果一样,长睫毛一眨一眨的,黑黑的瞳仁里刘二军感觉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还叫你大哥呢”。苏子脆生生的说道,切,小脸往旁一扭满满的不屑。她虽年纪小不明白这辈份之分,但从人们的嘴脸和笑声中还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院子内帮着父母种菜的韩万林的小儿子韩俊,噗的一下笑了,直起腰就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听母亲暗地里说过:“这丫头和她死大姑长得可真象。”他不记得苏子的大姑,听说十分漂亮。
韩万林两口子也笑了,他直起腰隔着栅栏看着外面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鸡窝中飞出只凤凰,还是只火凤凰。”听说建斌家这个小姑娘嘴象炒豆子一样,刁钻得很。谁也不怕,人不大,嘴不饶人,从不吃亏,能骂人,能打架,和男孩子都敢打。
五岁的苏子象个野孩子一样,爬树掏鸟窝,钻进小河沟抓泥鳅,顶着满头的玉米须从柴火垛上跳下来,抠黄泥巴摔泡泡。与她爸她叔她姑姑一家人都不样,打起架来不要命,即使鼻子打流血了也不在乎的跑到河沟旁洗一下,扭头又跑去玩,不哭不告状。
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她妈妈苏万霞一看也是个绵软的脾气,话不多,见谁都笑咪咪的,不过一手活计特别好,嫁过来这几年,村中人弄不成的衣服样子鞋样子都会去找她,现在连出嫁的姑娘也去找她裁剪衣服,所以除了下地干活,平时极少看到她象村中其他妇女那样坐在外面聊家常。
苏子和玩的最多的就是小表姐英子,英子是村长韩建武的闺女,当初苏子妈妈嫁过来就是韩建武的媳妇刘淑梅给介绍的,据说两个妈妈是远方表亲,不过即使不是,按村子中人的辈份,苏子也叫英子姐的。更小的时候苏子只知道村中好多女人她都要叫姨,她以为英子妈妈这个大姨和其他的姨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发现她大姨经常会给她点东西吃,比如冬天的粘豆包,冻梨,夏天刚下来的黄瓜,这些她喜欢吃的,是其他姨没给过的东西。
“她是咱家亲戚,我叫姐的。”苏子妈很耐心的和她说。
苏子懵懵懂懂的点头,亲戚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象大伯,是爸爸的哥哥,三叔是爸爸的弟弟,她都不喜欢。她喜欢大姨和英子小表姐,从那以后小表姐和谁打架她一定帮着,亲戚嘛就要一起打天下的。
苏子心里是羡慕有姥姥家的孩子,因为小表姐每年都会有两三次骄傲的对她说,“我要回我姥姥家了,我舅过两天来接我,让我去姥姥家住一些天。”有一次小表姐回来的时候居然还带回了一副染了红色的“嘎拉哈”,她更是艳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大雪封门的时候,她都和小英坐在炕上“欻嘎拉哈”玩。
她没姥姥家可去。虽然她有爷爷奶奶,大伯大娘,一家就住在她家隔壁,但她是感觉不到亲近的,她觉得她们都讨厌她,刚开春的时候她妈妈和大姨去赶集了,她和英子玩的晚了,回家时奶奶家都吃过饭了。大娘看着她说了句“这时候才疯回来,还哪有饭了。”大伯家的大宝,正在啃一个玉米饼子,偷偷的对她挤眉弄眼的,故意大口大口的吃着。
奶奶干着活头都没抬,苏子讪讪的退出来,走到大门口看到三叔韩建斌远远的走过来,她一向怕他,急忙扭身跑了。
这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天空似乎象一个巨大的冰窖,无尽的寒意倾空而下,把大地罩进这浓浓的寒冷之中。路上不时会看到冻死的麻雀。九叔韩万林家前面的那坑水早已经结了厚厚的冰,这天早上苏子听她爸爸说,那个大坑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冰被冻炸开了。苏子才不会在乎天有多冷,早上起来妈妈已经把她的小棉袄塞在被褥下,穿起来暖乎乎的,她急急的穿上鞋就往出跑,去看看她爸说的那个大裂缝。
苏子一路跑出来到大坑边就看到那里已经围了些孩子,她跑过去看了看,有些失望,这裂缝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她本以为这大坑冻裂了一定会有什么不一样,但还是那样,还是圆的。
这个时候,小表姐英子与东明,还有村东的小萍几个孩子拖了一个溜冰车过来。
“苏子,苏子,你看我叔给我做的溜冰车,我让你坐啊。”
李子村的孩子们基本上可以分为两个派系,这中间的一道分界线就是从韩万林家门前这个大坑为标记。大坑西面为一派,为守是英子,东面为一派,为首是东明。李子村东面还有一个大坑,不过那里的坡度十分陡峭,不适合溜冰玩,这样一到冬天村东的孩子们就会跑到中间这个大坑里玩。斜斜的土坡被孩子们踢掉积雪,露出冰面,一个大些的孩子蹲在最前面,后面依次的一个挨一个抱着前面孩子的腰就这样滑下来,或是有溜冰车的孩子坐在最前面的冰车上,带着一起向下冲。也有站着滑下去的,中间有人会伸出脚去使坏,如果你能跳过去不被绊倒边上的孩子就开始喝彩,这孩子就是有本事的。苏子很少被绊倒过,所以她在村西也是个王。
东头的坑不能玩,就跑村西来玩的孩子们,每次要等到村西的孩子玩得差不多了,才能轮到他们。当然有冰车的会有优势,因为整个村西的孩子没有一个有冰车的。
东明把冰车放在地上,很仗义的拉着小英和苏子,“你们先坐,后面排上队快点搂住腰蹲好。”俨然他成了个小指挥。小萍在心里骂到叛徒,不过也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苏子第一次坐溜冰车玩疯了,吃饭的时候都是她妈过来叫她回去的。
晚上睡觉前,村中小栓的妈妈拉着小栓来家里告状了,苏子今天因为抢冰车和英子把小栓打了一顿。小栓是村东的,苏子觉得我让你来这里玩,让你坐冰车了,只是少坐两次,你不起来我当然要把你推下去的,这是事先说好的玩的规则,是你自己不遵守的。
小栓的脸上还留着英子指甲抓的痕迹。苏子心想,坏菜了,怎么还带找家里来的。
苏子爸爸一直弯着腰陪着笑,拉着苏子作势要打,苏子妈妈笑了:“小孩子在一起哪有不打架的,孩子们在一起磕磕碰碰也免不了。。。”苏子妈妈就这样连说带笑着把栓子妈打发了,临走了,栓子妈高高兴兴地又拿了苏子妈妈的鞋样说了改天来找她帮着做鞋,完全忘了她是来吵架的。
“你就惯着她吧,早晚惯出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来运动了,咱们还是不要惹事生非了。”她爸爸有些无耐的说。
苏子妈妈哼笑了下说:“我没惹事,我也不能让我的孩子挨打,我的闺女除了我谁也不能打。苏子你给我记住了,在外面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打你的你怎么给我打回来,还有别回来哭哭啼啼的和我告状,没人帮你打架。”苏子的爸爸听的目瞪口呆直叹气,他们从小就告诉要小心谨慎,他妈曾说过,打几下也不会死,就打几下吧。
第二天小表姐小英说栓子和他妈去家里告状,她挨打了,以后再也不和小栓子玩了,也不去坐那个破溜冰车了。苏子问她:“你妈就因为你和栓子打仗打你?”小英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也不全是,我妈说我在外头疯一天不知道烧坑,棉鞋还湿透了,说我再玩那么晚,夜里就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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