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

9月1日 星期四 晴

开学第一天，礼堂里的空气闷热得几乎凝固。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后背已经微微渗出汗水，白色衬衫校服粘在皮肤上，痒痒的，却不敢乱动。作为学委，我得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立刻去拿这学期的新课表和各科学习计划——班主任王老师总是这样，把一堆琐事压在我身上，好像我除了学习就不该有其他生活。

"程小雨，"王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她标志性的严肃表情，"学生会那边缺人手引导新生，你去后台帮个忙。"

我张嘴想反驳，却只是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永远说不出"不"字的程小雨。

礼堂后台比前面更加闷热，几个学生会干部忙得团团转。我站在角落，不知从何帮起，突然听到一阵钢琴声从侧门传来。那旋律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却又流畅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隐秘流动的小溪。

鬼使神差地，我循着声音走去。

侧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准备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一个男生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他穿着整洁的校服，后颈处的发梢微微翘起，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直到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身发现了我。

"啊，对不起！"我慌乱地后退一步，"我是被派来帮忙的，听到琴声就..."

他站起身，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带有些旧了。

"没关系，"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我在为典礼彩排，希望没打扰到你。"

这时，阳光正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笑起来时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是新生吗？需要引导？"他问道，伸手拿起放在钢琴上的文件夹，我瞥见上面写着"学生会文艺部 许辰"。

"不，我是高三(4)班的程小雨，王老师让我来帮忙..."

"啊，是王老师的得力干将。"他笑了，那个酒窝更深了，"我是许辰，文艺部部长。正好，能麻烦你帮忙核对一下典礼流程表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们并肩坐在准备室的角落里核对文件。他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不是刺鼻的古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每次我指出流程表上的问题时，他都会微微凑近来看，然后轻轻点头说"你说得对"。

"你为什么选择弹这首曲子？"在等待典礼开始的间隙，我鼓起勇气问道。

许辰正在整理发言稿，闻言抬起头："你知道这首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我说，立刻后悔自己显得太显摆，"只是...偶然听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少有人能认出来。我喜欢这首曲子，它像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像是把月光装进了音符里。"

典礼开始后，我回到班级座位区。当许辰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时，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自信而有力，与准备室里那个温柔的钢琴手判若两人。他谈到高三的责任与梦想，谈到如何平衡学业与兴趣，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我注意到他发言时偶尔会用右手调整左腕上的手表，这个小动作莫名让我觉得亲切。当他谈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不必盲目跟随他人"时，目光似乎扫过我所在的区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典礼结束后，我按王老师的要求收集了各种资料，却故意绕路经过那个准备室。门已经锁上了，透过窗户能看到钢琴安静地立在原地，阳光依旧在地板上画出条纹，只是没有了琴声，也没有了那个弹琴的人。

晚上，我伏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这是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我一直舍不得用，直到今天。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写下：

"今天遇到了一个弹钢琴的男生。他叫许辰，是文艺部部长。他弹德彪西的《月光》时，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一粒小石子激起了涟漪..."

我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让我想起那些流淌的音符。我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道：

"也许高三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枯燥。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身影。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他？"

合上日记本，我躺在床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月光》。明天，我会不会在走廊里偶遇他？他还会记得那个在后台帮忙的程小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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