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第一次见我时,我正跪在雪地里,跟一条野狗抢半个烂柿子。
那狗凶得很,龇着牙低吼,但我比它更凶。
后来,他驱散了野狗,把我裹进皮夹克里。
给我办了八岁的重生礼。
他抱着吉他说:“孩子,忘掉过去,今天起这首歌就是你的名字。”
众人都为我鼓掌。
只有养母,在喧闹后冷笑:“林致远,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1
我是大山里烧炭那家的三丫头,上面有两个姐姐。
生母为了生儿子,常年喝着黑乎乎的草药汤,盼了七八年才如愿。
十二岁的大姐因为能背炭下山,被留下了。
八岁的我,因为太瘦背不动篓子,成了多余的那张嘴。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
生父赌输了钱,生母看着见底的米缸,眼神总在我身上打转。
为了省口粮,他们把我关在柴房,两天没给饭吃。
我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实在熬不住,从窗户偷爬出去,到后山发现柿子树下有野狗在刨食。
我知道那边有吃的,踉跄着跑过去。
那野狗很凶,向我龇着牙低吼警告,但我饿得比它更凶。
我一边恶狠狠地瞪回去,一边疯狂地用手刨雪。
雪很厚,我冻烂了指甲,才刨出一个被鸟啄过的、既稀烂又冻得硬邦邦的柿子。
养父背着把破吉他,在写生的路上迷了路,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大喊一声,那野狗吓跑了。
他递给我一个面包。
还是温热的,带着奶香。
比那烂柿子好一万倍。
我带他回了家。
跟他聊了很多,说了家里的情况。
他眼眶微红,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沉默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用吉他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陪我等到天黑,生父母才骂骂咧咧地回来。
他们背篓里背着刚买的肉,手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弟弟。
父母一进门,就看见了充满艺术气息的他。
母亲的眼珠子在我身上滴溜一转,随即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要不要把我带走。
没过多久,他答应了,给了一大笔钱。
临走前,母亲破天荒给我煮了个鸡蛋。
“吃吧,滚烫的。”
鸡蛋其实没煮熟,不仅是坏的,蛋黄甚至还是流心的,臭得我想吐。
但我不敢吐,忍着恶心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生母拍着我全是灰的背,假惺惺地抹泪:
“三丫,别恨妈,这年头谁家不是顾着儿子?
“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一看就是搞艺术的,有钱,你去了那是享福。
“到了城里,要勤快,要有眼色。”
2
我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我不走,我会少吃点的,别卖我。
可生父一脚踹在我屁股上,很不耐烦:“别磨蹭,你不走,你弟明年的奶粉钱你出?”
“赔钱货,养你八年够仁至义尽了!”
那天风雪很大。
雪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在漫天的风雪里哭得喘不上气,浑身发抖。
养父蹲下身,用宽大的皮夹克把我裹住,皱眉道:“别听他们的。”
“你不是赔钱货,你是无价宝。”
他将我抱上那辆满是泥点的越野车,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
暖风轰隆隆地吹,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
也像是……
春天正午的太阳。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
生母追了几步,把那个我没吃完的烂柿子塞进车窗:“拿着路上吃,别浪费!”
这柿子平时都是喂猪的,只有猪吃剩了,才轮得到我。
“三丫,到了好人家,别忘了根!”
……
养父一脚油门,将那个身影和那座大山甩在身后。
我捧着那个烂柿子,咬了一口。
好涩。
好冰!
小小的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面包那么软,柿子却这么涩?
到了城里,养父第一时间带我去办理的领养证明。
把我带回城里的大房子,给我办了重生礼。
他弹着吉他,说:“今天是你重生的日子,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生日。”
家里的朋友都来了。
除了养母抱着双臂站在楼梯口,其他人都在欢呼。
我穿着蕾丝裙,抱着洋娃娃,面对着闪光灯,手足无措地低着头。
我惶恐不安,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皇宫的乞丐。
偷了哪位公主的幸福。
等梦醒了,我就会被赶回雪地。
果然。
深夜我渴醒了,听见养母在书房压低声音争吵。
“林致远,你搞乐队玩浪子那一套我不管,你现在捡个孩子回来算什么?
“家里是你发挥爱心的地方吗?
“她全身都是虱子,连有没有传染病检查都没做,你让我们一家怎么办?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
走廊灯光昏暗,我光脚站在地毯上。
一抬头,看见隔壁房门开了一条缝,哥哥林洲冷漠厌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3
我吓得缩回房间,连厕所都不敢去。
结果,把真丝床单尿湿了。
天知道我第二天醒来有多绝望。
养母是有洁癖的医生,家里一尘不染,我一来就弄脏了这昂贵的床品,她肯定会把我扔出去。
凌晨四点,我偷偷摸摸爬起来,拆下床单往卫生间跑。
我想把它洗干净。
我把床单塞进浴缸,放满了冷水,整个人站进去踩。
踩了没几下,门口传来一声尖叫:“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浴缸里。
水花四溅,把养母刚换的真丝睡衣淋透了。
养母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消毒喷雾。
我慌乱地爬出来,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磕头:“阿姨,对不起,别赶我走,我会洗干净的。”
过了好久,一块大毛巾盖在我头上:“那是浴缸,不是洗衣盆。”
啊?
可它比村里的蓄水池还要白净。
“床单有专门的保姆洗,洗衣房在楼下。”
全自动的烘干机,我见都没见过。
养母冷着脸指挥我换衣服,道:“以后不准光脚在地上跑。”
这比我在雪地里光脚走路舒服多了。
但我还是闯了祸。
我想帮着干活,看养父那把小提琴落了灰,就拿湿抹布狠狠擦了一遍。
结果那把古董琴受了潮,音色变了。
养母发飙了:“林致远!你看你的好女儿!这琴是小洲比赛要用的!”
“她就是个破坏王!”
养父抓着头发打圆场:“小溪也是好心,修修就行,修修就行。”
养母更气了:“修?这怎么修?过几天就是决赛了!”
养父不是嘴上说说。
他第二天卖了他那辆越野车,换了一把更好的琴回来。
还偷偷把我拉到花园,塞给我一罐进口蜂蜜。
“这是小熊最爱吃的,甜着呢。”
“你妈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做手术压力大,你别怪她。”
养母可不像豆腐心,因为她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林致远,你把车卖了?那你以后怎么去巡演?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还有这蜂蜜,她牙齿本来就不好,你是想让她满口蛀牙吗?”
4
那会养父母总为了我的事争执。
我当时不懂,长大后才明白。
养父是个摇滚乐手,天性自由,骨子里是不切实际的浪漫。
他手里有再多钱,也存不住,今天买琴明天买画。
哪天灵感来了,背着包就消失半个月。
他是潇洒的艺术家,也是不负责任的丈夫。
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教育、老人的赡养,全是养母在扛。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拉锯战。
没有绝对的对错。
养父不是坏人,但绝对是个让人头疼的伴侣!
所以养母对他又爱又恨,终日焦虑。
连带着看我也是眉头紧锁。
那罐蜂蜜我没敢吃,想送给林洲。
他看都没看,一巴掌拍开:“脏死了,谁要你的东西!”
养父是个闲不住的人。
为了我,他在家憋了两个月。
等我适应了学校,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清晨,他留下一张便签,背着吉他又去追寻他的音乐梦想了。
养母气得发抖,把便签揉成团,拽着我的书包带子,把我往门口一推。
“找你爸去!你们都走,都别回来!
“把我当保姆使唤,凭什么!”
……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背着书包蹲在门口,看着天边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这就是我的命吧。
哪怕偶尔有光。
也只是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腿都麻了。
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养母穿着睡袍,眼神疲惫又冷淡:“还不进来?想冻死给谁看?”
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两片烤吐司。
养母已经回了房。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含着泪吃完了那顿宵夜。
养父十天半个月才会打个电话,问我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话。
他会跟我讲他在大理看到的云,在西藏听到的诵经声。
也会弹一段新写的曲子给我听。
挂电话前他总说:“小溪,等爸爸写出那首神曲,就回来给你开专场!”
每次把电话还给养母,她总是冷笑:“他在外面逍遥快活,留我们在家受罪。”
“这个家,迟早要散。”
……
养母对我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哥哥对我也很排斥。
我们在同一所贵族学校。
他坐司机的车,我坐校车。
他在学校是众星捧月的钢琴王子,我是角落里不起眼的插班生。
偶尔碰到,他同学问:“林洲,那是你家新领养的妹妹?”
5
他都冷着脸:“不熟,别问。”
小孩子也是有阶级的。
哥哥不认我,我穿的虽然是名牌但气质土里土气,大家都在孤立我。
音乐课上分组练习,我总是落单的那一个。
是很难过。
但比起在山里背炭,已经是在天堂了。
转眼到了冬天。
流感肆虐。
养母作为医院的主任医师,连轴转了半个月。
那天回家,她脸色惨白,还没走到沙发就晕倒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人晕了是因为魂丢了,或者是阳气不足。
我费力地把养母拖到地毯上,拿了所有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还是觉得不够。
她手脚冰凉。
我急了。
想起生母以前生病,生父就说要吃点“血气”补补。
我冲进厨房,拿起水果刀,对着自己的手指狠狠割了一刀。
鲜红的血涌出来。
我想找个碗接住,但手抖得厉害。
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把的手指凑到她唇边,哭着求她咽下去。
这时,林洲练琴回来,看到这一幕大吼一声:“你在干什么!”
“你是吸血鬼吗?你想害死我妈?”
他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我撞在茶几角上,额头磕破了。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养母悠悠转醒,闻到血腥味,皱眉看我:“怎么回事?”
我顾不上擦血,爬过去哭着说:“村里人说,血气能救命。”
“妈妈,我血热,我分给你,你别死。”
我伸出还渗着血的手指,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我只要一点点饭吃就行,我的命给你,你别死。”
没有被爱过的人,一点点温暖都想拿命去换。
哪怕那个方法愚昧又可笑。
养母愣住了,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林洲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响:“愚昧!无知!那是细菌感染!”
骂完我,他转身跑去拿医药箱,手都在抖。
养母坐起来,虽然虚弱,但还是先拉过我的手,用碘伏给我消毒。
“以后不准做这种傻事。”
“我是低血糖加过劳,喝点糖水就行。”
她给我包扎好,叹了口气:“去洗把脸,像个小鬼一样。”
6
第二天,养母请了假在家休息。
家里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穿着脏兮兮的棉袄,背着编织袋,带着一身寒气和煤烟味。
是生父生母!
他们站在光洁的大理石玄关处,显得格格不入。
见到我,生母扑上来,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胳膊:“三丫啊,妈可想死你了!”
“你这孩子,享了福就忘了娘,连个信儿都不给家里捎。”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生父把烟头扔在门口的羊毛地毯上,用脚碾了碾,粗声粗气:“别嚎了,赶紧跟我们走!”
生母抹了把泪,满脸贪婪地打量着屋内装饰:“村里说了,现在户口迁回去能分地,还能领贫困补助。”
“一个人头好几万呢。三丫,跟爸妈回去,有了这钱,你弟就能去县城上学了。”
他们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往外拖。
我死死抱住楼梯栏杆,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难道我的美梦,到这里就要碎了吗?
眼看就要被拖出门,楼上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放开她。”
养母穿着丝绸家居服,站在二楼回廊,居高临下,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虽然病容未消,但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生父愣了一下,随即耍无赖:“我带我自己闺女走,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养母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口上。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拍开生母的手。
眼神嫌恶地扫过他们满是泥垢的指甲。
“当初签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你们拿了八万块,断绝了关系。”
我一震,原来养父给了他们那么多钱。
生父梗着脖子:“那是营养费!现在我们要带孩子回去,那是天经地义!”
林洲也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棒球棍,挡在我身前:“滚出去!这是我家!”
我看着那个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哥哥,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双方僵持不下。
生父见强硬不行,就开始撒泼。
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没天理啊!城里人抢孩子啦!欺负我们农村人啊!”
生母也跟着嚎:“我不活了,我的心头肉啊……”
养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拿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喂,110吗?有人私闯民宅,还要强行抢走我的孩子。”
7
听到“报警”两个字,生父的哭嚎戛然而止。
养母语气平静却透着狠劲:
“小溪现在可是在我们家户口里的。”
“当年的领养协议,断亲协议可都写的清清楚楚。”
“拐卖儿童起刑就是五年。再加上私闯民宅,你们进去蹲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正好,你们儿子还没成年,没人管,送去福利院也挺好。”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死穴。
生母脸色煞白,爬起来拉住生父:“当家的,这……这可使不得,小宝还在家等着呢。”
生父虽然不甘心,但看着林洲手里的棒球棍和养母笃定的神情,终于怂了。
走到门口,生母又回头,从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里掏出一包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
“三丫,这是妈特意给你带的,家里的味道。”
我摇摇头,没接。
“我不爱吃这个。”
以前我觉得黑面馒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
可现在我知道了。
世界上有松软的面包,有香甜的蛋糕。
我不该只配吃黑面馒头。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养母叫来保洁,把门关的地毯卷起来扔了。
“全是细菌。”
她转身看着我,我以为她会嫌弃我招惹麻烦。
没想到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我额头上的纱布。
“疼吗?”
我摇摇头,眼泪却甩了出来。
“阿姨,对不起。”
养母皱眉:“叫什么阿姨?”
“啊?”
她戳了一下我的脑门:“户口本上写的是什么?叫妈!”
我猛地抬头。
她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底的嫌弃不见了。
这几个月,她虽然严厉,但从未少过我一口吃的。
她虽然嫌脏,但还是亲自给我包扎伤口。
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是我太自卑,不敢靠近。
我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妈妈……”
养母哼了一声:“下次再敢让陌生人进门,腿给你打断。”
说着,她转身上楼:“我去换衣服,这一身沾了晦气。”
林洲把棒球棍扔在一边,别扭地看了我一眼:“以后别那么怂,丢我们林家的人。”
8
为了防止生父母再来骚扰,养母当机立断,给家里装了全套的安保系统。
那年春节,养父终于回来了。
他黑了,瘦了,头发更长了。
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站在雪地里,还没进门就开始弹吉他。
是一首新歌。
《冬日的暖阳》。
“献给我最爱的两个女人,和那个臭小子!”
他在院子里鬼哭狼嚎,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
养母打开窗户,骂道:“林致远,你发什么疯!进来吃饭!”
养父嘿嘿一笑,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大捧草莓。
那草莓又大又红,在这个季节很少见。
“这是我在大棚里亲手摘的,甜得很!”
进屋后,他又掏出一个随身听,塞给我。
“这里面录了大自然的声音,风声、雨声、鸟叫声。”
“小溪,以后害怕的时候就听听,爸爸一直在。”
林洲撇撇嘴:“又是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养父反手又掏出一张限量版黑胶唱片,林洲的眼睛瞬间直了。
“哇!绝版!”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火锅。
热气腾腾。
养母给养父夹了一筷子牛肉,嘴里还要数落:“下次再敢失联一个月,你就别回来了。”
养父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老婆,我这是为了艺术。”
“你的艺术能当饭吃吗?”
“能啊,这不,我还赚了点出场费。”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养母没好气地收起来:“给你存着养老。”
那晚,我躺在被窝里,戴着耳机。
听着里面呼呼的风声,却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家的声音。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了几年。
我和林洲的关系,也在这种吵闹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嘴上依然毒舌,嫌我穿得土,嫌我笨。
但我每晚放在钢琴旁的那杯蜂蜜水,第二天总会变成空杯子。
下雨天,那辆原本只属于他的专车,偶尔也会停在路口,别别扭扭地摇下车窗:
“上车,别在外面淋雨丢人现眼。”
林洲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正准备冲击国际钢琴大赛。
我也上了初中,成绩名列前茅。
养母虽然还是忙,但笑容多了。
直到那个夏天的午后。
一场意外,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林洲去琴房的路上,因为我想给他送伞跟在后面,为了护住我不被飞驰的电动车撞到,他猛地拉了我一把,自己的手重重地磕在路牙石上。
右手粉碎性骨折。
9
那一刻。
我的世界崩塌了。
对于一个钢琴天才来说,手就是命。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养母穿着白大褂冲过来,看到X光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抖。
“除了粉碎性骨折,还伴随着严重的神经损伤……”
她瘫坐在长椅上,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
我缩在角落,愧疚得想死。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哥哥的手就不会断。
我是个扫把星。
养父接到电话赶回来时,背上还背着那把视若珍宝的吉他。
听到医生说“很难恢复”的那一刻,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拨片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转身冲进了暴雨里。
再回来时,那个从来不离身的琴盒不见了。
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他全身湿透,抱着痛哭的养母,眼眶通红:“没事,帆帆,钱我有,我们请最好的专家,一定能治好。”
养母猛地推开他,歇斯底里:“治好?我是医生我不知道吗?尺神经受损,手指的精细动作全完了!他的职业生涯毁了!”
“都怪你!整天不在家,如果那时你接送他们,会出这种事吗?”
“都怪那个扫把星!自从她来了,家里就没安生过!”
那一刻,养母口不择言。
我知道她是太痛了。
但我还是心如刀绞。
手术很成功,但也仅仅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想像以前那样,进行高强度的钢琴演奏,灵活度恐怕只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
对于天才,这是判了死刑。
林洲醒来后,看着缠满纱布的手,一言不发。
那种死寂,比哭闹更让人害怕。
回到家,养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养父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家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晚饭时,养母突然拿出离婚协议书。
“林致远,我累了。”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带着你的吉他,还有……带着她,走吧。”
我的心像是被重锤击中。
养父愣住了,烟头烫到了手:“帆帆,别冲动,小洲还需要我们。”
“正因为小洲需要我,我才不想再伺候你们这一大一小两个累赘!”
养母红着眼,指着我,“每次看到她,我就想到小洲的手。我做不到心无芥蒂。”
我放下筷子,眼泪滴进碗里。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妈妈,爸爸,你们别离婚。”
“我走。”
“是我害了哥哥,我不配待在这个家。”
“我会回老家,或者去打工,我不会再拖累你们。”
我转身跑向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身校服,其他都是他们给的。
我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林洲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我轻声说:“哥哥,对不起。希望你早日康复。”
里面传来东西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滚!”
我忍着泪,拉开大门。
外面下着雨,像极了我来的那天。
我刚迈出一只脚,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养父一把拉住我,雨水打湿了他的长发。
“你个傻丫头,去哪?”
紧接着,养母也追了出来。
她没穿鞋,踩在湿淋淋的台阶上。
她看着我决绝的背影,那个“滚”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哽咽。
“这么晚了,你想去哪流浪?像你爸一样吗?”
我回头,早已泪流满面。
“妈妈,我不想你们分开。”
养母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
“我不是真想赶你走,我是心里难受啊……”
那晚,我们在雨里抱头痛哭。
所有的委屈、怨恨、压力,都随着雨水流走了。
出院后的日子,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洲把自己关在那个曾经充满琴声的房间里。
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
他拒绝复健,拒绝说话,甚至拒绝吃饭。
养母端进去的饭菜,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
有时候,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野兽般的嘶吼。
养母坐在门口哭。
养父在阳台一口接一口地抽电子烟。
我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活物”。
我每天放学,都会去花店买一束向日葵。
虽然林洲从来不看,但我还是坚持每天换一束新的放在他门口。
我想告诉他,太阳还在。
那天深夜,我起夜喝水。
听到琴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单音。
哆、来、咪……
像是初学者的笨拙按键。
我悄悄推开门缝。
月光下,林洲坐在钢琴前,用那只受伤的右手,颤抖地按下一个键。
每按一下,他的眉头就皱一分很快就皱成一团,他发现始终无法跟上想要的节奏。
但他还在按。
一下,两下。
直到手指僵硬,再也抬不起来。
他猛地合上琴盖,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
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废了……全废了……”
我站在门口,心如刀绞。
我想冲进去抱抱他,但我不敢。
现在的我就像一根刺,哪怕只是出现,都会提醒他那个痛苦的午后。
我只能退回黑暗里,陪着他一起流泪。
那是他最黑暗的冬天。
也是我的。
为了赎罪,我拼了命地学习。
我想,如果哥哥不能发光了,那我就努力变成家里的一盏灯。
哪怕光芒微弱,也能照亮一点点角落。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拿着奖状回家,想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带来一点好消息。
刚进门,就看见养父正跪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碎瓷片。
那是养母最喜欢的花瓶。
林洲站在楼梯口,长发遮住了眼睛,浑身散发着戾气。
“别管我!让我烂在家里好了!”
“复健有什么用?这只手就是个废品!”
养父抬起头,手指被瓷片划破了,还在流血。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儿子,咱不弹钢琴也没事。爸教你弹吉他?吉他对这只手要求不高……”
“谁要学你那些破烂玩意儿!”
林洲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那是流氓才玩的东西!”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养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把吉他是他这辈子的骄傲,可哥哥受伤后,爸爸毫不犹豫地卖掉了它,拿钱去给哥哥请专家。
却被自己的儿子说成是“破烂玩意儿”。
我看到养父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忍不住了。
我冲过去,挡在养父面前,把那张奖状狠狠摔在林洲身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爸爸!”
“你知道爸爸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吗?”
“他的吉他不是破烂,是他的命!他把命都卖了给你治手,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你只是手伤了,不是死了!”
“林洲,你以前是个王子,现在就是个懦夫!”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林洲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奖状,又看着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的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发火。
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
说完我就后悔了,腿都在抖。
但我没有退缩,死死地盯着他。
良久。
林洲弯下腰,捡起那张奖状。
他看着上面的“年级第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懦夫……”
“是啊,我现在连你这个爱哭鬼都不如。”
他转身回了房间,但这一次,关门的声音轻了很多。
那天晚上,养父来到我房间。
他手里拿着那管用了半年的药膏,给我涂抹刚才不小心蹭破的手背。
“小溪,谢谢你。”
他声音沙哑,“爸爸没白疼你。”
我抱住他的脖子:“爸爸,哥哥会好起来的。”
“嗯,会好起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谁心里都没底。
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的午后。
我放学回家,没带伞,淋成了落汤鸡。
刚进院子,就看见车库里传来一阵极其狂躁、却又莫名带感的鼓点声。
咚!咚!嗒!
节奏强烈,像是要把地面的积水震飞。
我循声走去。
车库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昏暗的光线里,林洲坐在养父那套落灰的架子鼓前。
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握不住鼓槌,就用胶带死死缠在手上。
他在发泄。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击。
汗水顺着他的发梢飞溅,伴随着鼓点的震动,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那不是钢琴的优雅。
那是摇滚的愤怒。
是生命在绝境中的嘶吼。
养父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他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看着车库里的这一幕,浑身颤抖。
突然,他扔下菜篮子。
冲进雨里,冲进车库。
抓起那把只剩三根弦的破贝斯,插上音箱。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
低沉的贝斯声加入了狂躁的鼓点。
父子俩。
一个曾经的摇滚老炮,一个折翼的钢琴天才。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黄昏,在满是机油味的车库里。
完成了一场没有任何乐谱的合奏。
那一刻,我看到养母站在二楼的窗口。
她捂着嘴,泪流满面。
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美。
10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
车库里的轰鸣声才停歇。
林洲的手其实又流血了,红色的血渗透了白色的胶带,触目惊心。
但他瘫坐在架子鼓后面,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红晕。
那是活人的气息。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看着这一老一少,看着满地的狼藉。
我以为她会骂人。
毕竟她最讨厌噪音和脏乱。
可她只慢慢走过去,蹲在林洲面前,轻轻托起他那只流血的手。
“下次,”她声音有点抖,“妈给你买专业的防滑手套。”
林洲愣了一下,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妈,你不觉得……吵吗?”
妈妈笑了。
虽然眼角带着泪花,但那是这半年来,我见过最舒展的笑。
“吵。”
“但我宁愿听这个,也不想听那死一样的寂静。”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饭。
没有精致的摆盘,就是一锅乱炖。
但林洲吃了两碗饭。
养父喝多了,拍着林洲的肩膀:“儿子,以后咱们爷俩组个乐队,叫“父慈子孝”怎么样?”
林洲嫌弃地拨开他的手:“土死了。要叫就叫“断指”。”
“……晦气!不行!”
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我在一旁偷偷地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汤碗里。
真好。
这个家,活过来了。
后来,车库成了家里的禁地。
林洲彻底放弃了钢琴,他剪短了长发,换上了皮夹克,整个人变得凌厉又张扬。
虽然右手还是不如常人灵活,但他练就了一套独有的打鼓方式。
一种带着破碎感的爆发力。
养父也不再四处流浪了。
他在市里开了一家吉他店,没事就在家陪林洲练歌。
至于我。
我成了他们唯一的听众,兼任以后乐队的“经纪人”。
高三那年,亲生父母又来过一次。
听说是因为弟弟生了病,急需用钱。
他们找到学校门口,想堵我。
我隔着校门,看着那两个苍老又猥琐的身影,心里竟然没有了一丝波澜和恐惧。
没有愤怒,只有陌生。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哥,有人骚扰我。”
十分钟后。
一辆摩托车轰鸣着停在校门口。
林洲摘下头盔,露出那双冷冽的眸子,手里拎着一根鼓槌。
他身后,跟着琴行里的几个纹着花臂的伙计。
生父生母哪怕再泼皮,也被这阵仗吓住了。
林洲走到我身边,把头盔往我怀里一塞,转身看着他们。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离我妹远点。”
“否则,我不介意再进去蹲几天,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生父生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吐口唾沫。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问林洲:“哥,如果他们真要钱怎么办?”
林洲跨上车,示意我上去。
“给钱?给个屁。”
“咱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那是爸妈辛苦赚的。”
“抱紧了,带你去吃烧烤。”
风在耳边呼啸。
我贴着他的后背,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那一刻我明白。
血缘不代表亲情。
守护才是。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正好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也是养父当初给我定的“重生礼”。
那天,家里搞得格外隆重。
养母甚至推掉了学术研讨会,亲自下厨烤了一个……虽然有点焦但心意满满的蛋糕。
吃完饭,养父神神秘秘地把我们带到了市中心的演唱舞台。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横幅上写着:【林氏父子&神秘嘉宾首演】。
我正纳闷神秘嘉宾是谁。
林洲突然把一对沙锤塞进我手里,把我推上了台。
“发什么呆?你是C位。”
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台下是乌压压的人群。
身后是正在试音的养父和林洲。
养父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十年前,我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宝贝。”
“她当时在跟野狗抢食,眼神比狼还凶。”
“我告诉她,忘掉过去。”
“但这十年,她治愈了我们全家。”
“这首歌,写了十年,今天,送给我的女儿,林小溪。”
吉他声响起。
不再是当年的不成调,而是一首温暖又充满力量的民谣摇滚。
前奏过后,林洲的鼓点切入。
稳,准,狠。
像是在为我开路。
养父沙哑的嗓音在场馆里回荡:
“你从风雪中走来,手里握着半个春天。”
“烂掉的果实不是你的命,你是破土而出的花。”
“别怕黑夜太长,哥哥为你敲碎围墙。”
“别怕寒风太凉,妈妈为你缝补时光。”
“小溪啊,流向大海吧,我们是你永远的河床。”
……
我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沙锤,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台下。
养母站在第一排,手里挥舞着荧光棒,像个小迷妹一样尖叫。
她不再是那个高冷的医生,她只是一个为孩子骄傲的母亲。
我看着身后。
养父闭着眼深情演唱,林洲挥汗如雨,偶尔抬头看我,嘴角带着痞帅的笑。
这一刻。
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勋章。
所有的伤痛都化作了音符。
原来。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演出结束后,我们一家四口去路边摊吃宵夜。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还是那群熟悉的人。
养父喝高了,非要站在桌子上演讲,被养母一把拽了下来。
“林致远,你给我安分点!几十岁的人了!”
“老婆,我高兴嘛!咱们女儿考上重点大学了,咱们儿子乐队也要火了!”
林洲在一旁剥着小龙虾,把剥好的肉全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出去别说是林家的人。”
我塞了满嘴的虾肉,辣得直吸气,心里却甜得发腻。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被鸟啄过、冻得硬邦邦的烂柿子。
又涩又冰。
那是我曾经以为的一生。
而现在。
我看着碗里红彤彤的小龙虾,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家人。
我想,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的小女孩,终于站起来了。
她不用再跟野狗抢食。
因为有人,愿意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并且告诉她:
“你值得。”
后来我问过养父。
“爸,当时如果我没跟你走,你会怎么办?”
此时的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把修好的旧吉他。
他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流云。
“那我就在那陪你呗。”
“陪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因为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这孩子,跟我是一路人。”
“都在烂泥里挣扎,但都想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我笑了,靠在他的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院子里的柿子树熟了。
一个个红灯笼挂在枝头,饱满,香甜。
再也没有烂掉的柿子。
也没有流浪的野狗。
只有家。
(全文完)
番外:那年柿子红得正好
1
哥哥结婚那天。
爸爸一大早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他穿着那件不知从哪淘来的、带亮片的黑西装,正对着镜子疯狂喷发胶。
“老婆,你看我这发型,是不是有点像当年的猫王?”
养母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领结,气得翻白眼:
“林致远!今天是儿子结婚,不是你要去开演唱会!
“你穿这么闪,是想把新娘子的风头抢了吗?”
“赶紧给我换下来!穿那套深灰色的!”
爸爸委屈巴巴地看向我求救:“小溪,你说句公道话,爸这身不帅吗?”
我正忙着把喜糖装进红色的纱袋里。
闻言,我忍着笑,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帅是帅,但妈说得对。今天是哥的主场,您就还是低调点。”
爸爸长叹一口气,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囔:“不懂欣赏,这一家子都没艺术细胞。”
楼下乱成一锅粥,楼上却安静得出奇。
我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敲响了哥哥的房门。
“进。”
声音有点紧绷。
推开门,我看见林洲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曾经那个长发阴郁的少年,如今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
双手忍不住的搓着大腿。
他在紧张。
2
我走过去,把蜂蜜水递给他。
“哥,喝点水。”
他接过去,那只手受伤的手虽然,指节还留着淡淡的疤痕,但已经很有力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突然笑了。
“还记得刚来那会儿吗?”
“嗯?”
“那时候你给我这玩意儿,被我打翻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歉意,也带着释然,“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全是苦的,加多少糖都没用。”
我鼻子一酸,故意打趣道:“是啊,那时候你凶得像只藏獒,我都不敢靠近。”
他喝了一大口蜂蜜水,喉结滚动。
“小溪。”
“嗯?”
“谢谢你当初没走。”
“也谢谢你,后来没让我烂在泥里。”
这是林洲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跟我说这些话。
那个曾经因为手伤而暴躁绝望的天才钢琴家,那个后来在暴雨车库里嘶吼的摇滚鼓手。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与过去的伤痛和解了。
我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哥,嫂子是个好姑娘。她那天跟我说,她最喜欢的,就是你打鼓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还有,”我指了指他的右手,“她说这只手的伤疤,是成长。”
林洲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
他仰头把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今天,我是主角。”
3
婚礼现场布置在户外的草坪上。
没有用传统的婚礼进行曲。
当新娘挽着父亲的手出现时,现场响起的,是一段激昂又温柔的吉他solo。
是爸爸弹的。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换回了那件带亮片的西装,站在舞台一侧,弹得如痴如醉。
妈妈坐在主桌,虽然嘴上嫌弃地捂着额头,但另一只手却拿着手机,全程录像。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林洲伸出那只受过伤的右手。
阳光下,手背上的疤痕清晰可见。
但他没有丝毫躲闪。
他的手很稳,坚定地将那枚戒指推进了新娘的指间。
新娘笑着,捧起他的手,在他那道疤痕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在伴娘团里,哭得妆都花了。
我想起当年他在医院里嘶吼“废了”,想起他在暴雨里砸琴。
而现在,他用这只“废了”的手,抓住了属于他的幸福。
命运偷走了一架钢琴。
却还给他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4
晚宴的时候,养父果然又喝高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的林洲,大着舌头说:
“小溪啊,你看你哥,出息了。”
“当年那个半个烂柿子,咱们没白抢。”
我扶着摇摇晃晃的他,纠正道:“爸,烂柿子是我抢的,跟哥没关系。”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养父大手一挥,“咱们家,就是个废品回收站变废为宝加工厂!”
“我是流浪歌手,你哥是断手鼓手,你是流浪猫……”
“就你妈,你妈是女王,镇着咱们这群妖魔鬼怪。”
妈妈正好端着解酒汤走过来,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林致远,你再胡说八道,今晚就去睡车库。”
爸爸瞬间怂了,抱着吉他嘿嘿傻笑:“睡车库也行,正好我有首新歌要在车库找灵感……”
大家都笑了。
笑声混着晚风,飘得很远。
5
宴席散去,夜色温柔。
我帮着送走最后的一批宾客,回到空荡荡的院子。
那棵柿子树又挂果了。
虽然还是青色的,但一个个圆润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我踮起脚,摸了摸其中一个。
硬邦邦的,却不再冰冷。
“想什么呢?”
林洲松了领带,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走了过来。
“没想什么。”我接过一罐,“就在想,今年的柿子肯定很甜。”
林洲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亮。
“爸说,等这批柿子熟了,给我留一箱最好的,让我带回那个……”
他顿了顿,改口道,“带回我和你嫂子的家。”
“嗯,肯定给你留最大的。”
我们碰了碰杯。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蝉鸣和风声。
我知道,无论我们飞得多远,无论各自有了怎样的小家。
只要这棵柿子树在,只要那把破吉他的声音还在,只要妈妈的唠叨还在。
我们就永远有归处。
以前我以为,只有完整的、甜美的才叫人生。
后来我才明白。
那些被鸟啄过的、被雪冻过的、带着伤疤的。
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后,也能酿出最醇厚的甜。
就像那个烂柿子。
就像那只受过伤的手。
就像,曾经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我。
“哥。”
“嗯?”
“新婚快乐。”
“同乐,我的妹妹。”
“还有……”
“什么?”
“下周记得把嫂子一起带回来吃饺子,妈说了,你不回来,她就把你的架子鼓卖了收破烂。”
“……知道了!这老太太,越来越狠了。”
院子里传来我们压低声音的笑闹。
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那是家的方向。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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