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岩湾的来信

1.

埃里克·霍尔姆讨厌下雨。

尤其是斯德哥尔摩这种阴冷的秋雨，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渗进大衣领口，让人无处可逃。他站在中央车站的电子公告牌下，盯着不断跳动的列车时刻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明信片。

“她不是自杀。”

明信片背面只有这一行字，用黑色墨水笔草草写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邮戳显示它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黑岩湾（Blackvik）。

埃里克皱了皱眉。作为《瑞典日报》的调查记者，他见过不少匿名爆料，但这一张却莫名让他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那行字迹太过用力，几乎划破了纸面，像是写字的人压抑着某种愤怒。

又或者，是因为他刚刚提交了那份关于政府海外账户的调查报告，而主编在看完后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确定要继续挖下去？”

电子屏“滴”地一声刷新，他的列车信息跳了出来——14:25，开往哥德堡，转乘西海岸支线。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背包走向站台。

2.

黑岩湾的巴士站比埃里克想象的还要破旧。

木质站牌已经被海风侵蚀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泥泞的地上啄食着什么。远处，几栋红顶木屋散落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再往远看，就是一片铅黑色的海。

“第一次来？”

埃里克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防水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串鱼钩。

“是。”他点点头，“这里……平时游客多吗？”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游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儿连海鸥都嫌太冷清。”

埃里克正想再问点什么，男人却已经转身走向码头，只丢下一句：“要是找住处，去‘老灯塔’问问，那儿还开着。”

3.

“老灯塔”旅馆比埃里克预想的还要老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霉味和鱼干的腥气。前台没有人，只有一个铜铃摆在桌上。他按了一下，铃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随后是缓慢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走出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灰白的头发扎成一个紧绷的发髻，眼睛像是两粒深色的玻璃珠。

“住宿？”她问，语气里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

埃里克点点头，递过证件。“一晚，可能更久。”

妇人扫了一眼他的记者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记者？”她冷笑一声，“又是为了那个女孩的事？”

埃里克一愣。“什么女孩？”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03房，楼梯尽头。”她顿了顿，“晚上别出门。”

“为什么？”

“极昼结束了。”她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是黑夜的时间。”

4.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但窗户正对着悬崖，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清晰可闻。埃里克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再次端详。

“她不是自杀。”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海。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只有灯塔的光还在规律地闪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真相？明晚10点，墓地见。别告诉任何人。”

埃里克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

窗外，一只海鸥尖叫着掠过悬崖，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5.

埃里克在旅馆的餐厅草草吃了晚餐——一盘煮得发白的鳕鱼配土豆，味道寡淡得像在嚼浸了海水的纸板。餐厅里只有两个老人坐在角落，沉默地喝着啤酒，偶尔用方言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他。

他故意放慢吃饭的速度，竖起耳朵想捕捉些只言片语，但他们的声音压得太低，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词：“……外乡人……”“……又是那个悬崖……”

当他起身离开时，两个老人突然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警惕。

埃里克冲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回应。

6.

回到房间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黑岩湾的资料。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到维基百科上只有短短两行介绍：“黑岩湾，瑞典西海岸渔村，人口约200人，以渔业和季节性旅游业为主。”

他又尝试搜索“艾莉丝·维德曼 黑岩湾”，这次终于跳出了几条十年前的旧新闻：

> 《少女坠崖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 《黑岩湾悲剧：17岁女孩疑似自杀》

> 《心理医生呼吁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

最后一篇报道里，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个金发少女站在学校的台阶上，低着头，看不清脸。报道引用了当地心理医生卡琳·弗罗斯特的评论：“青少年抑郁问题不容忽视，尤其是在偏远地区。”

埃里克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卡琳·弗罗斯特。

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听到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巴士站，那个渔民嘟囔了一句：“弗罗斯特家的人最好别招惹。”

第二次，是刚才在餐厅，那两个老人中的一个低声说了句：“……卡琳夫人不会喜欢有人打听这事……”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已深，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7.

凌晨两点，埃里克被一阵声音惊醒。

咚！咚！咚！

缓慢、沉闷，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打墙壁。

他猛地坐起身，盯着房门。声音似乎来自走廊，但旅馆的隔音太差，他无法确定距离。

咚！咚！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移动。

埃里克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

寂静。

突然——

“你不该来这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埃里克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那声音……是从门缝底下传来的。

他低头看去——

一张对折的纸条正缓缓从门缝下被推进来。

8.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墓地见。别带手机。”

字迹和明信片上一模一样。

埃里克攥紧纸条，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闪烁。

尽头，楼梯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追了过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冷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味灌进来。

窗外，悬崖下的海浪声突然变得狂暴，像是某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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