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嫁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被推开时，沈微婉正在咳血。

暗红的血珠落在素白的帕子上，像极了那年她从冰湖里被捞上来时，水面漂浮的残梅。

“大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 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怯意，不敢看她苍白如纸的脸。

沈微婉用温水漱了口，将帕子藏进袖中，扶着桌沿起身。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宽大的衣袍下，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 这是她演了十年的 “病秧子”，也是镇国公府拿捏她的利器。

前厅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父亲沈毅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继母柳氏端着茶盏，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而她那位才貌双全的好妹妹沈玉瑶，正梨花带雨地跪在地上。

“姐姐，求你救救我……” 沈玉瑶哭得肝肠寸断，“圣旨已下，要我嫁给靖安侯，可他…… 可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残废啊！”

柳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微婉，你妹妹还小，怎能去那虎狼窝？你是姐姐，又是这副身子，嫁过去也不怕被磋磨，就当…… 为家族尽份力吧。”

沈微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寒意。她当然知道靖安侯萧玦，那个三年前在战场上杀得敌国闻风丧胆，却也因 “重伤” 而性情大变的战神。京中传闻，他在府中养着侩子手，不高兴就会拖下人去砍头。

可谁也不知道，三年前在边境救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的，正是她沈微婉。

“好。” 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得像羽毛，“我嫁。”

沈玉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泪水掩盖。柳氏满意地笑了，沈毅也松了口气。

没人看见，沈微婉转身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

萧玦，好久不见。当年你欠我的救命之恩，是时候该还了。

而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等着吧，她会亲手把他们一个个，拖进比靖安侯府更可怕的地狱。

檐角的铁马被秋风撞得叮当作响，沈微婉握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帕子中央那抹刺目的暗红，是她刚咳出来的血。药味透过窗棂漫进来，混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在这寂静的午后漾开一种诡异的安宁。她将染血的帕子叠了三折，藏进袖中时，指腹不经意触到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 —— 十年前冰湖救人时留下的印记，像条沉默的蛇，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

“大小姐，老爷和夫人在前厅等着呢。” 春桃的声音在门外打颤，这丫鬟跟着她三年，至今没改掉见着血就发抖的毛病。

沈微婉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面色青黄，眼窝泛着病态的淡青，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只是此刻被刻意掩去了光。她抬手将半旧的玉簪插稳，那是生母留给他的遗物，也是她如今在这镇国公府唯一的念想。

穿过抄手游廊时，撞见沈玉瑶的贴身丫鬟捧着件石榴红的蹙金裙往主院去。那料子是江南织造新进的贡品，据说整个京城只供得起三位公主，柳氏却眼都不眨地给沈玉瑶做了衣裳。丫鬟见着她，趾高气扬地福了福身，裙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馥郁的熏香，与沈微婉身上常年不散的药味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这是要去前厅？” 沈玉瑶不知何时倚在月洞门边，一身水绿色罗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故意往沈微婉身边凑了凑，鬓边金步摇上的明珠晃得人眼晕，“方才听见母亲说，宫里来人了呢。”

沈微婉垂下眼睫，避开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妹妹消息灵通。”

“姐姐说笑了。” 沈玉瑶掩唇轻笑，指甲上的凤仙花汁红得刺眼，“不过是方才给母亲请安时，恰巧撞见李总管捧着圣旨往正厅去。姐姐说，这圣旨会是给谁的？”

话音未落，就见柳氏身边的张嬷嬷快步走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大小姐，夫人催您呢。” 她的目光在沈微婉洗得发白的衣袍上扫过，嘴角撇了撇，显然是不屑与鄙夷。

沈微婉跟着张嬷嬷走进正厅时，沈毅正背着手站在 “忠孝传家” 的匾额下，脊梁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份焦灼与不安。柳氏端坐八仙桌旁，手里摩挲着支羊脂玉镯，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而那明黄色的圣旨，正端正地摆在条案上，卷轴上的金龙在窗外漏进来的光里闪着冷芒。

“父亲，母亲。” 沈微婉依着规矩福身，袖口滑落寸许，露出皓腕上蜿蜒的疤痕。

沈毅猛地转过身，眉头拧成个川字：“你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柳氏这才放下玉镯，端出主母的架子：“微婉，你可知这圣旨为何而来？”

沈微婉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哭声打断。沈玉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发髻散乱，珠钗歪斜，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爹！娘！女儿不嫁！那靖安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听说他府里的丫鬟上个月还被活活打死，女儿嫁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柳氏立刻心疼地起身去扶，眼角余光却瞟向沈微婉：“瑶儿快起来，地上凉。娘知道你怕，可这是圣旨，抗旨是要杀头的！”

“杀头也比嫁给那个残废强！” 沈玉瑶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姐姐！姐姐你快帮我求求情！你从小就疼我，你替我嫁了吧！”

沈微婉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看着沈玉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柳氏在一旁 “痛心疾首” 地叹气，看着父亲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 —— 柳氏也是这样，抱着掉进冰湖的她，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却命人不要给她请大夫。

“微婉。” 沈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不堪，“你妹妹还小，经不起磋磨。你…… 你身子弱，嫁过去或许…… 或许萧侯爷不会太苛待你。”

“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柳氏立刻接话，语气 “恳切”，“微婉是嫡女，身份尊贵，配靖安侯正合适。再说了，萧侯爷战功赫赫，若不是三年前伤了腿，多少贵女挤破头想嫁。微婉嫁过去，就是侯夫人，这是多大的福气。”

福气？沈微婉在心里冷笑。京中谁不知道，靖安侯萧玦三年前从战场上被抬回来时，浑身是伤，醒来后性情大变。上个月有个御史弹劾他克扣军饷，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脖颈上两个血洞，像是被什么猛兽咬过。

可他们不知道，三年前在边境的废弃驿站里，是她沈微婉，用三十三根银针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喂他喝下用自己心头血调和的丹药。那时他昏迷中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醒来后却只留下一枚刻着 “玦” 字的狼牙佩，转身就没入了茫茫夜色。

“怎么，你不愿意？” 柳氏见她迟迟不说话，脸色沉了下来，“微婉，你要知道，这不仅是为了瑶儿，更是为了整个镇国公府！抗旨不遵的罪名，我们担待得起吗？”

沈玉瑶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姐姐，求你了……”

沈微婉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三人，最后落在那条明黄的圣旨上。她忽然想起昨夜潜入父亲书房时，看见的那份密信 —— 三皇子赵珩亲笔所书，承诺只要镇国公府肯与他合作扳倒靖安侯，便保沈玉瑶嫁入东宫。

原来如此。他们哪里是怕抗旨，分明是想借这门婚事，让她这个 “废物” 去刺探萧玦的虚实，甚至…… 取他性命。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沈玉瑶的哭声戛然而止，柳氏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狂喜取代。沈毅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 你当真愿意？”

沈微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能为家族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 柳氏激动地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沈微婉福了福身：“若是没别的事，女儿先回房准备了。”

走出正厅时，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沈玉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更没看见柳氏对张嬷嬷使的那个眼色 —— 三天后出嫁，绝不能让她活着抵达靖安侯府。

回到冷清的院落，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您……”

“收拾东西吧。” 沈微婉打断她，径直走向床榻，弯腰从床底摸出个紫檀木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里面整齐地码着数十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指尖拂过那枚刻着 “玦” 字的狼牙佩，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当年那个男人的体温。

萧玦，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当年你欠我的，是时候该还了。

而那些想利用她、算计她的人，也该好好算算总账了。

窗外的秋风更紧了，卷起一地残叶，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奏响一曲诡异的序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