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月下谋

陆千凡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波澜，前几次的胜利她都会展现出稍许的喜悦之情，而此刻她好像感受不到情感的木头人一样。

她看了一眼沈正，见他已经爬起来灰溜溜地去捡剑了，便也自己转过身，往赛台下走。

沈正脸色阴沉的捡起了剑，抬起眼眸，他看不见其他，只能看见陆千凡的背影。

好似血腥味充斥着鼻腔，血色遮住了他的眼眸。

凭什么……

凭什么？

讲这么多大道理？她算什么东西！

沈正的眼眸渐渐被黑色吞噬，嘴角咧开了一道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剑意划过赛台，毫无保留地刺向陆千凡的后背。

剑光划过众人的眼眸也是刹那间的事情。因此，没有人来得及反应过来上去阻止。剑意呼啸着在众人眼前划过，唯有刺耳的剑鸣不断刺激着人的大脑。

惊恐的表情贯穿了每一个围观的人。

就在沈正自以为即将砍开陆千凡的身体时，一道苍色的身影突然横在他的面前。

是一个少年。

一个面若寒霜的少年。

少年以极快速度抬起手臂，用臂弯处钩住了沈正的咽喉将他揽飞起来。

而后趁着沈正在空中挣扎之时，少年飞起一脚，踹在沈正的胸膛上。

刹那间沈正感觉到了毛骨悚然的威压和剧烈到几乎丧失理智的疼痛，而自己居然毫无招架之力。

沈正被重重砸在地上，一半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牢牢嵌在地上。也因此瞬间口喷鲜血，渐渐失去了意识。

“什么人？竟然敢出手伤害玄天弟子！”

“苍水的人干什么吃的？！快把他抓起来啊！”

周围围观的玄天弟子瞬间指着昧雨暴怒道。

更有甚者直接爬上了赛台。

昧雨的个子虽然不高，但他站得高。

此刻，他淡然的眼眸自高而下地看了一眼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玄天弟子。

而后昧雨毫不客气看向维护赛场安全的苍水弟子道：

“此玄天弟子公然显露杀意，破坏赛场规则，试图杀人。莫说参赛资格，连剑修资格都难保。”

“你们应该早就将其拿下，关押至黑水牢听从各宗掌门联合审判。为何现在都无动于衷，任由玄天弟子冲入赛场？！”

昧雨清冷的声音让周围维护赛场治安的苍水弟子不禁缩了缩脖子。

有几个人上前想要拉开蜂拥而至的玄天弟子，将沈正带走，但都被玄天弟子挡开了。

“昧雨？”陆千凡再三犹豫下才开口发出了疑惑，“你怎么来了？”

昧雨听见声音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千凡。陆千凡身上虽然有不少剑伤，但毫无颓势。精神状态上上除了惊讶和疑惑并没有受到太多惊吓。

“路过。”昧雨马上收回目光，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远处的阁楼上，三个闲来无事的人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

羽执看见昧雨落在赛台上，不禁小声感慨了一句：“不知这会儿说话到底是不是昧雨呢。明明哪里都不在，又好像哪里都在……”

“你在嘀咕什么呢？”

屹川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羽执的思绪，而后继续忧心忡忡地看向乙处赛场，“你说，我们要不出面制止一下？”

杜从儒从两位长老之间插嘴道：“若是屹川长老是怕自家弟子吃亏，那完全没有必要。我看这陆千凡和临风阁的小掌都不是什么会被人拿捏的软柿子。”

“杜掌门有所不知，我可不是怕陆千凡吃亏。”

屹川说着观察了一下赛台下努力张望的柳绿姝和思凉两人，确认他们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动作后，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到杜从儒这边。

屹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是担心丢了苍水的脸。”

眼下，屹川最想制止的其实是气势逼人的昧雨。

但与此同时，还要担心柳绿姝和思凉这两个剑拔弩张，试图爬上赛台的隐藏祸患。

若是让柳绿姝和陆千凡聚在一起，加上玄天弟子那些不好听的话，今日乙区剩下的参赛弟子都不用比赛了。

因为赛台可能要被这帮人生生拆了。

羽执也稍稍试想了一下屹川最担心的场面。

但他并没有因此担忧，而是笑了笑，道：“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自己处理好了。”

“是啊，我同意羽执长老的话。”杜从儒马上应和道：

“公正是非，人心自有评判。”

“未来终究是这些年轻人的，他们真要打要闹也就随他们去吧。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血性和冲动，没有因为一些爱恨情仇打烂过几个山门呢？”

“只是冲动要知晓其代价，云枫的山门的石柱啊，用的是今年上好的新材呢。我看苍水的山门也挺旧了，不如借此机会让这几个年轻人赔……咳咳，我是说重修一下？”

听见杜从儒似乎对苍水的山门有一点想法，屹川连连摆手道：“这不行，苍水的山门上刻有历代掌门的祝词，万万不能砸！”

见屹川这副紧张的模样，羽执和杜从儒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此时此刻，乙区的赛台上气氛依然紧张。

昧雨面无表情地向沈正靠近了两步，周围的玄天弟子马上将手按在了剑上，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

季扇言和孟贵梧的关系不好，两宗弟子的关系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甚至可以说，烂到了极致。

玄天宗和苍水宗本来就存在一些历史纠纷，两宗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和谐，但历代的掌门为了大局着想还是极力要求自家弟子友善一点的。

可如今季扇言和孟贵梧两人一个仗着自己名气疯，一个仗着自己名气好，是全然不顾这些。

哪怕是一只鸟偶然间从两人的头上飞过，然后凑巧拉了一坨屎，两人也会马上开始冷嘲热讽。随后针对鸟屎分出高低对错来，并拼命指责对方有预谋地在鸟屎里下毒企图暗算自己。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但还真发生过苍水弟子往玄天弟子的营地放沾满奇痒粉的老鼠这种事情。使玄天弟子一度以为自己得了鼠疫，人心惶惶。

眼下，比起玄天弟子的剑拔弩张，周围负责维护安全的苍水弟子反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惹火烧身。

毕竟在众多苍水弟子中，也有不少是认可沈正方才的那些言论的。

昧雨使出一掌，掀翻了两个在他面前一直乱跳的玄天弟子，随即冷声道：“当今第一大宗，什么时候连输也输不起了？”

就当昧雨要再往前走时，一道强硬的灵力在他面前乍现，拦住了他的步伐。

紧接着，孟贵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满脸堆笑道：

“这确实是我孟某人对宗内弟子管教不严，确实是我孟某人的失责。不过玄天有玄天的律法，此人言语挑唆，意图伤人，玄天宗必会严惩，就不用苍水费心了。”

看孟贵梧一上来就开始道歉，完全不像是刚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大概是已经观察了许久，见昧雨真要动手才站了出来。

接着，孟贵梧又看向陆千凡，郑重地拱手施礼道：

“门下弟子如今污蔑陆氏，捏造谣言，这是我孟某人的失责，是玄天的宗门不幸。我以玄天掌门之名在此向陆氏致以真诚的歉意，还望这位陆氏英烈之后能够多多包涵！”

玄天掌门之名……

多多包涵？

孟贵武满口都是道歉和失责，态度和神情看着诚恳，但陆千凡能感受到他的言辞之中满是胁迫。

她并不想要这道歉。

感觉接受这番道歉就好像她原谅沈正方才那番荒谬至极的言论了一样。

世间第一大宗门的掌门已经一边道歉一边低头了，她只是一个无名小辈，还能如何不接受？

看见陆千凡神情有些犹豫，孟贵梧马上垂下眼眸，神情毅然，势要俯身往下拜去。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孟贵梧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他往后一顿。

孟贵梧的眉眼之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他想不到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但当他抬起头看到昧雨冰冷的神情和那双如水一般澄净无物的眼睛后，瞬间感觉浑身有点不自在。

片刻后，昧雨注视着孟贵梧的眼睛开口道：“玄天宗要道歉，这怕是不够郑重。”

“自古以来都是谁做错事情谁承担的，那么玄天要道歉，就应该等这位名为沈正的玄天弟子醒来，让他自己来苍水宗，赔礼道歉。”

“监督门下弟子道歉，这点小事孟掌门这会应该不会再失责了吧？”

孟贵梧被昧雨这三言两语呛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小掌事竟然这般伶牙俐齿，短短几句话就将他和玄天宗推上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本来这件事情可以定为弟子之间的纠纷，再说几句形式上严厉的话稍微斥责几句就行了。

但孟贵梧自己掺和了进来，还搬出了玄天宗。

于是，这件事情就闹大了。

这么多人围观，孟贵梧想就此糊弄过去也不可行了，只能忍气吞声地应下，“当然，还是昧雨掌事想得周到。今后，我必会严厉地管教弟子。”

孟贵梧和一众玄天弟子带着沈正离开了。

昧雨的目光扫过赛台下刚才迟迟不动手抓人的几个苍水弟子，冷声道：“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你们几个，杖二十，罚一月俸禄。三日内，去刑司阁报道。”

说罢，昧雨跳下赛台。

众人连连后退，哪怕不是苍水弟子也都不约而同地为这个个子不高但气场无比强大的少年让出了一条路。

“我送你吧，昧雨掌事。”陆千凡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陆千凡说了几句道谢的话，但昧雨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演武场外，见周围没有多少人了，昧雨才停下脚步，转身严肃道：

“身为剑修，剑于手更于心。背后面敌，疏忽大意，你也不对。”

“昧雨掌事教训的是……”陆千凡马上低头接受教训。

昧雨的话说的没错。

如果陆千凡当时继续对沈正保持警惕，还是可以勉强躲开沈正的攻击的。也不用昧雨出手，也不会招来玄天那么多弟子和玄天宗的掌门了。

陆千凡忧心忡忡地看了昧雨一眼。也不知道玄天宗日后会不会针对昧雨……

昧雨继续说道：“面对这种人，若非让他无法动弹，否则目光就应该寸步不离。”

陆千凡马上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是，我明白了。”

“另外，不必谢我。”昧雨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你之前救了花花，我说过欠你一个人情。”

花花？

怎么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陆千凡一脸茫然，也跟着压低声音道：“花花是？”

“小妖。”

陆千凡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日在演武场救下，送到昧雨手上的那个小妖。没想到就算现在苍水宗解除了封锁，昧雨还是选择将那只小妖留下来了。

“是那个小妖啊。没想到你取名字了？”

“嗯。”昧雨十分敷衍地应了一声。

显然，昧雨浑身上下都对人交流这件事表达着抗拒，眼底甚至翻涌起几阵厌恶。

不过陆千凡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在她眼中，昧雨时冷时热的态度已是正常，最多再加一点刀子嘴豆腐心。

但花花这个名字，总觉得对于一个妖来说太敷衍了一点。

退一万步讲，那个小妖的性别和花花这个名字也不相符。

陆千凡小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名字会不会有一点……”

“什么？”昧雨瞥了一眼陆千凡，将她后面的话硬生生看了回去。

“没什么。”陆千凡马上答道。

“没事我就走了，告辞。”

昧雨头十分果断地离开了。

而后，柳绿姝和思凉两人在陆千凡背后探出了头。

柳绿姝意犹未尽地看着昧雨的背影道：“没想到这小掌事看着冷冰冰，人还真不错哦。而且实力很强，长得也不错。这眉眼……啧啧，再过几年，一定能上苍水美男榜……”

“柳绿姝！”

陆千凡一把捏住了柳绿姝那张什么话都往外跑的嘴，“那是个孩子，孩子啊。把你的歪心思收一收，那是违法的！”

思凉使出十二分了的力气，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妥。”

“你们懂什么，”柳绿姝拼尽全力掰开了陆千凡的手，满脸洋溢着笑容道：“那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美好而又单纯。”

“不是，师姐。我主要觉得那个昧雨掌事十分危险。”

思凉抬头再三确认昧雨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了，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看见他出手的瞬间是用手掌直接刺向沈正的咽喉的，那个力气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人杀死。若不是他在最后一瞬改用手弯抡费了沈正，恐怕那沈正脖子上会多出一个血窟窿。”

“咦！”柳绿姝的脸瞬间变得像是吃了一把墙灰一样难看，“你别吓我啊，思凉。”

思凉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吓人。我周围有不少眼尖的人也都察觉到了。包括玄天掌门，也是因此才对昧雨掌事如此客气吧。”

“而且，昧雨掌事也并非路过。比赛一开始他就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

“好了好了思凉，你不要再说了……”柳绿姝连忙制止了思凉，“怎么感觉你越说越惊悚呢。”

接下来三人都没有比试，柳绿姝提议三人找个地方吃好喝好，好好放松一下。

但陆千凡和思凉看了看赛程，发现两人明天的对手都正好有比试，便打算去看看。

柳绿姝也只好跟了过去。

到了夜晚，晚风吹过演武场，吹拂着白日剩下的喧闹和暖意。

月亮隐去后，清风吹散了暑气。

蛙叫与虫鸣此起彼伏。

夜半灵力歇，魔念涨，现在这是他们的时间。

徐晨一见到贺鹏宇，便发出一肚子牢骚，“太奇怪了，我方才试了一下，之前的秘术对禁地阵法不起作用。而且那个禁地阵法分明是完好无损的，哪里脆弱不堪了！”

听见这话，贺鹏宇的神情微微一愣，思绪顿时飘开了。

徐晨继续自顾自地问道：“你说，那个魔族派来的使者是不是已经到苍水了？我们能不能找他帮忙？”

“不行！”

贺鹏宇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嫌恶，刚刚散开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来了，“他不可能帮我们。他来苍水只做一件事情，就是取走南山禁地内那件魔族圣物。”

徐晨也没有想到贺鹏宇竟然否决地如此坚决，但他仍有不服。

“可是听说那位魔族使者精通镇术和阵法，若是他能著我们一臂之力的话，不管对我们还是对他都是十分有利的啊。”

贺鹏宇重重叹了口气，随后下意识地咬了咬了嘴唇，缓缓解释道：

“我不是没有和他沟通过，若是能够合作是完全可以共赢的。”

“在他刚刚潜入苍水的第一天，我就联系过他。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他说若是能够拿到魔族圣物，后面的事情他会解决，也会带我们去魔尊那里复命。但，若直到这次试渊祭结束我们都没有完成这个任务，那么他要解决的对象就是我们两个了。”

“什么？！”

徐晨的眉头压了压，眼底升起一阵晦暗不明的阴霾，“杀了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贺鹏宇冷哼一声道：

“徐晨，你还没搞清楚吗？对于魔族来说，没有完成任务就是废物，废物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如今苍水局势紧张，想必是上面的人已经不想继续冒险让我们活着留在这里了。”

“那怎么办！”

“你安静一点，今日找你来不就是为了商议对策吗？虽然这段时间禁地的守备空虚，屹川和羽执也格外疏忽，但是各宗掌门和元婴以上修为的人挤满了苍水宗，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落个被这群家伙满宗猎杀的地步。”

“横竖都不行，那大不了殊死一搏。”

徐晨说罢，从衣袖中拿出一把泛着森寒光泽的匕首，一副现在就要和谁打起来的架势。

“别吵！你能不能……”贺鹏宇眉头紧蹙，刚想怒斥徐晨耐不住性子，突然发现周围有人靠近。

他马上用目光示意徐晨。

徐晨看到了贺鹏宇的眼神，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拿着匕首将自己隐入黑暗之中。

贺鹏宇则手按着腰间的剑柄，继续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来人好像只有一个人，并且全然没有掩饰自己行踪的意思。

步伐直接而果断，气息平稳。

若不是正好路过此处，就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现了贺鹏宇和徐晨两人的行踪。

随着那道气息接近，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

贺鹏宇警惕地观察了来者的目光。但来人除了眼中闪过一瞬欣喜，并没有其他多余的神情。

那人微微低头，而后双手作揖，弯了弯腰。

“所幸我没有来得太迟。容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苍水客卿，陌曾。”

陌曾抬起眼眸，往黑暗之中看了一眼，“我孤身一人前来，也没有带武器，可否让那位拿着匕首的徐道友也现身呢？”

迎接陌曾的是两人的沉默。

在看见陌曾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确定，但当他听见“陌曾”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已经是难以言语的错愕和疑惑。

毕竟那个陌曾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应该还躺疏玉阁里面动弹不得。

怎会像个没事人一样独自走到此处。

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两人今日约定密会的地方的。

疑惑太多，奇怪的地方太多，以至于贺鹏宇一边上下打量着陌曾，一边已经紧紧握住了剑。

徐晨那边则更加震惊，黑暗中拿着匕首的手都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对这个隐入影子的秘术有着十分的仔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在影子里发现他的行踪。

而现在，徐晨感到一阵寒意，好像突然有一双血色的眼睛盯住了他。

见陌曾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贺鹏宇也不打算掩饰了。

他沉了沉眼眸，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有何目的？”

“若是我说：我可助两位拿到那禁地内封印的东西，该如何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