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掌门的体面

【半个时辰后。】

临风阁内。

陆千凡和紧随其后提剑而来喊打喊杀的柳绿姝、思凉三人一同整整齐齐跪在临风阁的院子中。

院内正中央，坐着一个风姿卓绝，俊美非凡的男子。气质清逸出尘，眉目如画，好似仙人下凡。

他的眉眼微眯，并不强硬而颇有几分柔美，不怒自威，但又没有那么有距离感。

他便是苍水宗掌门，登天榜剑尊排行第三的【无心剑尊】——季扇言。

此刻，他正歪着身子睡眼惺忪地靠在屋檐下的椅子上，衣襟半敞，露出如玉一般的锁骨。他轻轻打了个哈欠，那用银丝绣着云纹的雪白外袍便从肩头滑落。

双眸之中透着一种兴致索然的疲惫感，并没有其余多少情绪。全然一副刚刚被人强行从睡梦中拖起来的样子。

一条腿挂在椅子扶手上晃荡，另一条腿叉在地上，鞋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目光似醉非醉地望向掩着薄雾的月色，轻轻颤动着睫毛。

即便在这般严肃的场合，季扇言也还是没个正形。

为了让自家掌门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二长老羽执抱着手绕着季扇言走了一圈，终于在旁边的椅子下面找到了季扇言的鞋子。

羽执用脚尖一挑，想将鞋子踢给季扇言，没想到鞋子落在了大长老屹川的脚边。

见有什么东西滚落脚边，屹川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腰间的剑。回头看到季扇言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这才皱着眉头将鞋子踢给了季扇言。

鞋子划起了一道膝盖高的弧线，季扇言伸脚接住，随后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整个人像没有骨头的虫子一般在椅子上努力蠕动了几下。

陆千凡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苍水宗这位名声显赫的无心剑尊。

总感觉有些新奇。

像是在看某种珍奇动物的另类举动一样。没有想象中那般有压迫感。

虽然比起登天榜上记载的“无心剑尊”这个称呼，世人更习惯称呼他为——“疯剑尊”。

随心而动，肆无忌惮。好似荒野飘荡的无心人。

他曾经一人屠灭一个宗门，曾一人站在荒山之顶俯视所有质疑他的人，他亲手结束了前掌门留下的一切，又亲手将苍水宗建立起来。

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他的。这样的人，是最不可为敌的。

就连登天阁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阁主也在谈及季扇言时面露难色。当然，这其中一方面是季扇言还欠登天阁一条通启石柱的钱。

陆千凡真的无法将眼前这个努力将自己摊在椅子上的人和传闻中杀伐果断的无心剑尊联系在一起。

出神间，只听屹川厉声斥责道：“破坏结界，试图擅闯禁地，勾结魔族，危害宗门安危，每一条都重罪。陆千凡和柳绿姝，你们两个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思凉小心地提醒道：“还有我，大长老……”

屹川直接无视了思凉的声音，继续道：

“无论你还有什么借口。关入黑水牢思过和废除修为逐出宗门，你们选一个吧。”

柳绿姝咬着陆千凡的耳朵低声道：“惊喜，原来我们还有的选。”

陆千凡没有理睬柳绿姝，正声道：“大长老，擅闯禁地我们认，是我们不对。破坏结界一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柳绿姝思凉两人无关。至于勾结魔族……我勾结魔族？我做梦都想杀了他们！”

屹川并不理会陆千凡的解释，“事实摆在眼前，南山禁地的结界大阵有魔族秘法攻击的痕迹。陆千凡，你还想怎么解释？”

“我还要怎么解释？大长老，我解释什么啊。我都一头撞上去了，现在还头晕呢。您要是说我的头就是魔族秘法，那我确实是无可辩驳了。”

“不要在这里诡辩！你用什么方法，怎么隐藏的那是你的事情。现在的事实就是结界遭到了魔族入侵，而你还有柳绿姝，是整个南山禁地唯二的外来者！”

屹川喝住了陆千凡，随即用目光指了指柳绿姝。

“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会胆大包天地闯入禁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攻击结界？”

思凉小心翼翼地再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还有我，大长老……”

陆千凡不甘地辩驳道：“还有魔族啊，既然有魔气这必然是魔族所为。眼下巡逻的弟子之中很可能已经混入了魔族……”

“够了！那些巡逻弟子是我和羽执几个月前就细心挑选安排在南山禁地的，都是出身名门正派，为人正直的好青年，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不要将脏水往他们身上泼。倒是你，屡教不改！”

柳绿姝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好像不是简简单单在禁地周围转了一圈那么简单。

似乎真的一不小心和魔族扯上了关系。

究竟是不小心误入了魔族的陷阱，还是不小心打破了两位长老的计划？柳绿姝已经无暇细思。她也忍不住开口道：“大长老，我和陆千凡是跟着一道黑影进入南山的。进入南山不久后便发觉有魔气往禁地方向流动，破坏结界有魔气破坏一事肯定另有蹊跷。”

没想到屹川闻言瞬间暴怒，“另有蹊跷？上一次你们两个潜入禁书阁用的也是这个借口！上上次擅闯药房也是这个借口。这次竟然还敢带上思凉，我苍水是遭了多大的孽，遇上你们两个活祖宗？”

屹川这些话确实没错，陆千凡无法辩驳。

闯了这么多祸虽然都是有其缘由，但也是事实。

陆千凡的底气渐渐有点不足，“……这次是真的。”

羽执给屹川端过一杯茶水，随后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季扇言。

屹川缓了几口气，从羽执手中接过茶水喝了一口。

茶香浓郁，温度正好，温热的茶水充盈口腔，不仅解渴还令心中的躁怒平和了一些。

屹川不禁多喝了几口，紧接着他顺着羽执的目光看向季扇言……

“！”

下一秒，只听见“噗！”的一声，屹川还没咽下的茶水全喷在了羽执的脸上。

因为季扇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了。

袒胸露乳，发丝杂乱，就连刚刚穿上的鞋也掉在一边。

别说剑尊的威严了，这哪里还有一个掌门的样子。

羽执轻轻叹了口气。

屹川也顾不上那么多，匆忙脱下用自己的外衣帮羽执抹了脸。随即大步走到季扇言面前，强压着怒火将他拖了起来。

“掌门！”屹川如一条吐着火苗的龙一般，叫醒了季扇言。

“啊，啊？起床了？这不还早吗，昧雨再让我睡会……”

屹川直接将季扇言整个抱起来，插在了椅子上，“坐好，坐椅子上！您多大的人了，连坐都坐不住让苍水的脸面往哪里放？”

被强制清醒的季扇言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问道：“昧雨呢？”

屹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吼道：“掌门，现在不是早上，不用吃饭，不用洗漱！找昧雨做什么？”

“掌门，您叫我？”

突然，一个和朝尘差不多高的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少年面容清秀，五官端正，仔细看模样会发现他的模样也与疏玉阁的掌事朝尘有几分相似。

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冰冷的霜寒。

“没有叫你，下去吧。”说着，屹川摆了摆手令昧雨退下。

昧雨没有应声，淡淡地瞟了屹川一眼后便将他略过，直接看向了季扇言，说道：“陌曾客卿求见。”

屹川在脑海之中快速搜索了一下“陌曾”，这个名字，毕竟自从疏玉阁几位客卿游历四方之后，这个名字也很少出现了。

“疏玉阁那个病秧子？这半夜三更湿气重风又大，他过来凑什么热闹？到时候病情上来，可又要叫八爷头疼了。”

季扇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吧。”

“是。”

昧雨转身出去，紧接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身材偏瘦，步伐轻盈，脚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面容白净而斯文，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在这苍水宗出现的人，而更像是山下某个民间学肆里举止文雅的年轻先生。

在黑衣与黑夜的衬托下，他腰间那块鱼肚般洁白光滑的玉佩，散发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不经意间，陆千凡的目光和那位年轻的客卿撞到了一起。

目光对上的瞬间，陌曾微微一愣，但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陆千凡则马上尴尬地挪开了。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眸也深深印在了陆千凡的脑海之中。

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眸，好似沙漠之中的绿洲。

在这魔族不断入侵人族，魔障侵蚀人心的时代，这样的干净眼眸显得太过突兀。

虽说如此，陆千凡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自己好像曾经见过和这位陌曾客卿一般相似的人。

陌曾走到陆千凡身侧站定，面向季扇言微微颔首道，“陌曾见过掌门，大长老，二长老……”

见陌曾都站在自己旁边了，陆千凡胆子更大了一些，开始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往陌曾身上瞟。

她看到陌曾鞋侧和裤腿上沾了不少泥土，就连衣袖和身侧也沾了不少，好像——在泥泞的路上摔了一跤？

面对陌曾，季扇言依旧自顾自地摆弄着自己的鞋子，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在门口听了多时了吧，可算舍得进来了？”

陌曾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只是平静点了点头，“是啊，果然瞒不过掌门。”

“什么？”屹川再三确认了季扇言和陌曾的表情，确认这两人没有开玩笑。他指着陌曾怒道：“你这小子竟然在偷听吗？门口的守卫弟子们呢，都不阻拦的吗？”

季扇言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些人啊，我早就叫昧雨将他们赶走了。”

“什么？掌门，你这是何意？”屹川不解道。

“人多眼杂，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说罢，季扇言穿好鞋子站了起来，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冷峻，属于剑尊的压迫感如潮水一般涌来，仿佛一只苏醒的巨兽。

季扇言看向陌曾，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方才我在门口听到一些……一些并不太美好的事情，因此我现在是来自首的。”

屹川奇怪地问道：“自首？你做了什么？”

“今夜发生的南山禁地入侵一事应当有我一份责任。”陌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掌门您不是要我晚上来临风一趟吗，我忘了时辰，心急如焚之下便想着从疏玉阁走近路穿过南山禁地到临风阁。”

“什么？！”

屹川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脑子，最后才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这都是什么事情？那禁地是说走就走的吗，一个两个目无法度，简直不把苍水宗宗规放眼里。

屹川无意之间瞥了季扇言一眼。

虽然季扇言现在表现非常正经，和一个正常的掌门一样，但屹川还是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句：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感慨过后，屹川发现了刚刚陌曾话语里不对劲的地方。

“你经过南山禁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南山上那么多巡逻弟子，包括我和羽执也在场，都没有发现你的踪迹。别说你连修为都没有，可以轻松躲过我们的视线。”

陌曾看向屹川，平静地解释道：“大长老有所不知，我的轻功还算不错。南山禁地这条捷径我也是走了多次，因此也算熟稔。山上不为人知的小道和巡逻弟子行动轨迹我都了如指掌……”

“那是禁地！陌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屹川一声怒吼打断了陌曾的话。

震怒的声音，不仅把屹川面前的四人吓得不敢吱声，就连季扇言和羽执都被吓了一跳。

季扇言深吸一口气，搬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羽执则默默地将屹川手中的茶杯拿走，生怕这茶杯下一秒就要在地上粉身碎骨。

陌曾也被着怒吼吓了一跳，只感觉耳朵好像快听不见了一样嗡嗡响。沉默片刻后，他抿了抿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陆千凡几人在南山禁地看到的黑影应该是我……”

“我当时感到后面有人追赶，以为是被巡逻弟子发现了，便一个劲往前跑，还不小心冲撞了结界。好在我身法好，触及到结界之后马上躲开了。”

屹川盯了陌曾一会，他想不到这个平常甚至不出门的客卿为什么要给这两个惹事精开脱。

片刻后，屹川收起上下打量的目光，道：“那魔气呢？照这么说，勾结魔族的人是你了？”

陌曾的脸上依旧没有一点惊慌或是急迫感，他如为生涩难懂的古籍注释一般平静地解释道：

“我之所以在疏玉阁养病，就是因为身上的魔障侵蚀，因为魔障已经入侵经脉，浓度过高，时常会有逸散。这种浓度的魔障和魔气有些相似，从未见过魔障的人很容易和魔气弄错。”

屹川确实不怎么关心这个客卿。毕竟季扇言做了甩手掌柜，平日里宗门事务繁忙，那便只能由几个长老来操办。

关于陌曾的事情，屹川只知道那是季扇言从西林一带的涟泣谷救回来的。

当时的陌曾魔障缠身，命悬一线，季扇言日日夜夜用内力维系着，坚持到药圣容八回宗。

而后，季扇言更是为了治疗魔障所用的药材放下了不可一世的态度，四处奔波，四处求药。

屹川回头看了一眼季扇言。

此时季扇言正在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陌曾，感觉到屹川的目光后，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突然，羽执轻飘飘地开了口，“掌门，您今晚找陌曾客卿，本是何事？”

“嗯？”

早已神游天外的季扇言感觉自己突然被拉了回来。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看向了陌曾：什么？刚刚你说了什么？

陌曾也连忙眨了眨眼睛，用目光指了指羽执和屹川两人：别看我。快说点什么，两位长老都看着。

平时不用脑子，关键时刻想用起来就格外困难。

见没办法从陌曾脸上得到答案，季扇言的大脑瞬间烧了起来，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他快速地把最近和宗门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这才强作镇定地说道：

“最近不是不太平吗，我本想找陌曾帮我看着点宗门里面是不是有不安分的人。比较两位长老身份敏感，稍有动作就容易打草惊蛇。”

羽执微微一笑，似乎认同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道：“见掌门对宗门如此关心，我也放心了。只是有些勉强客卿的身体了。”

陌曾也对羽执报以平静的笑意，“在疏玉阁待久了，总是想出来走走。”

说罢，陌曾和季扇言分别看了一眼陆千凡和屹川。

毕竟陌曾已经深刻的感觉到了，他身旁这个姑娘的目光几乎要在他的身上看出一个洞来。陌曾忍不住想看看这么灼热的目光是不是真的把他的衣服烧坏了。

至于屹川，他还在因为擅闯禁地和无视宗规的事情生气。毕竟是宗门大长老，季扇言还是得稍稍在意一下他的情绪的。

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季扇言开口道：“今夜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什么？这就结束了？”屹川拦住了季扇言，道：“虽说魔族入侵可能是个乌龙，但这两个，不对，这三……不对，这四个家伙擅闯禁地目无法度是事实！若不惩处，只会越发放肆！”

出乎屹川的意料，季扇言并没有选择当甩手掌柜。

只见季扇言认真地顿了顿，义正言辞道：“也对。陌曾、陆千凡、柳绿姝、思凉，此四人即刻关入清阁反省两个月，以正宗门风气。”

屹川连忙制止道：“按宗规，闯禁地者应该受天雷鞭刑……”

季扇言可不给屹川机会，用更大更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屹川的声音：“昧雨，将他们带去清阁！”

话语未落，昧雨就走了进来。

屹川依旧坚持地强调着自己的态度：“不对，按宗规，他们应该……”

昧雨干脆利落地向季扇言行礼，随即快速叫过几人，“你们几个，跟我走。”

四人心领神会地跟着昧雨溜出了临风阁。

“不是，给我站着！按宗规……”屹川还在坚持

羽执一把将屹川从季扇言面前捞了过来，随后不紧不慢地帮屹川整理了一下衣裳，说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记得宗规了。”

屹川何时见过羽执这般贴心殷勤，想来除了有事那必然还是有事。屹川马上安静下来，观察着羽执的神情不敢动弹。

羽执轻轻拍去屹川肩膀上的灰尘，平静地说道：“这次应该是我们搞错了，但最近魔族确实不安分，宗门其他地方仍然需要保持警惕，还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呢。”

“不是，羽执，你刚刚怎么不说话。是你的徒弟你便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他们可是确确实实违法宗规！”

“柳绿姝和思凉是我的徒弟不假，但我要是真护犊子起来可不是这副模样。”

对上羽执的笑容，屹川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提也提不起劲，说也说不明白。

于是乎屹川将目标转向了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季扇言。

“掌门，擅闯禁地是重罪，无论是以什么方式。那几个臭小子的事情都不能这么算了……”

屹川感觉自己被人捂住了嘴巴。

在季扇言微笑的目送之中，羽执拖着怒火中烧的屹川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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