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五章

周长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他突然做了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弯腰将陈长安打横抱起，陈长安突然悬空，不由得惊呼一声，他则朗声大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檀香，全府上下，只有周长柯有这个习惯，拿檀香熏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安闻到这股味道就觉得很安心，实际上这檀香的确混合安神的药材。

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像煮熟的虾子，斥道：“怎么这样没大没小的。”

周长柯不以为意，道：“玩闹罢了，二姐不必放在心上，我请了照相师来家里，为我们两个照一张。”

陈长安听后不满意了，道：“单为我们两个吗？这算什么，如何使得？”

周长柯抱着她就想往外走，道：“我说使得就使得。”

陈长安慌了神，连忙扯住他耳朵，道：“阿砚，你再闹，我就要恼了。”

周长柯这才罢休，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包括佣人以及陈长安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周长柯是没轻没重，偏偏他在外头又是以‘沉稳’出名，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一般可比，互相打闹不足为奇。

直到镁光灯亮起，陈长安的心里仍旧别扭，让她在几十年前留下照片，如果被后世哪个朋友亲人看见，那多尴尬，但拗不过周长柯，她还是努力摆出一个微笑。

两人并肩而站，陈长安一开始离周长柯还有些远，照相的出声提醒，他大手一伸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拿到照片，陈长安笑的勉强，周长柯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但目的达成，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陈长安远赴国外留学，并未参与到大合照中，周长柯心里一直有这个遗憾，现下干脆清静了，只有他们两个，不是闹哄哄的一堆人，他高兴的不得了 。

陈长安宁愿相信自己是自作多情，也不敢承认，周长柯是有点喜欢她的。

她很惆怅，一惆怅就要追忆过往。

民国二年二月初六，是周长忆的生日，他无论高兴还是不高兴，别人都要遭难。

周长柯就是那个‘别人’ ，他受到了排挤，一个人郁闷的坐在花坛边，地上有一串蚂蚁，他拿着一根棍子，按死了一只又一只。

陈长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是那么在意对方，他的落寞他的无助他的孤独，她尽收眼底，深有体会。

原则上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性格又好，就不该这样被人冷淡对待，他应当走到高处，应当接受无数掌声与鲜花。

她静悄悄的绕到他身后，伸手蒙住他的双眼，怪声怪气道：“我要吃了你！”

周长柯抓住她的手，笑道：“二姐，别闹了 ”

陈长安见他认出自己，也不再遮掩，坐到了他的身边。

她问：“阿砚，怎么不到前院跟他们一起玩。”

周长柯垂头丧气的回答：“那个废物一来，没人敢靠近我。”

‘废物’指的是周长忆。他在陈长安面前毫不遮掩什么，有话直说，早已拿她当自己人看待 。

周长柯有些冷嘲热讽的说道：“家里人哪个不捧他做宝贝。”

陈长安内心百感交集，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只有你强大，别人才会愿意亲近你。”

周长柯闻言，转头看向了她，他声音迟疑而柔软道：“旁人对我唯恐避之不及，为什么你愿意亲近我？”

陈长安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片刻，勾住对方肩膀，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道：“二姐喜欢你嘛。”

她没注意到，周长柯整个脖子以及脸开始变红。

陈长安自顾自的说：“你看你阿爸，哪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哪个敢不在意他的感受，你要做就做他那样响当当的人物。”接着，她放低声音，道：“我看前头那个实在不中用，你何不把握住机会，一下越到他前头去，扬眉吐气一把。”

周长柯一副沉思的模样，不置可否道：“我听你的。”

桐安城最近出了一桩笑话，被人打的肿成猪头的姚承轩赤身裸体出现在大街上 。

要不是他手下李敬匆匆赶来，路人还认不出这‘裸男’是谁。那时正值热闹的早市，人来人往，姚承轩很快就被发现，不知情的人还猜测他勾引了那家太太，奸情败露，被那家老爷殴打至此，丢出来羞辱泄愤。

讲的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早已有人报了巡捕房，但都像路人想的那样，以为这‘裸男’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便不想管。

姚承轩虽未娶妻，却是个流连烟花柳巷之徒，一天晚上，他应酬完，便去往有名的八大胡同找乐子，搂了两个姑娘去房中行乐，最后大汗淋漓的睡下，姚承轩最后醒了，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心痒难耐，觉得自己还能大战三百回合，就出门去寻，结果一起身，麻袋套头，姚承轩就那样光着身子被人打包带走。

绑他的人不必多说，自然是张叙安，他此举正是为了给沈梦溪出气，他不怕得罪青帮，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光姚承轩敢打沈梦溪的主意，他就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

这桩事成为桐安人们饭后的谈资笑料，‘姚半街’再一次出了名。

姚承轩被人送去了医院，他浑身都是伤，已经被裹成了木乃伊，一动不能动，有了入土为安的趋势。

一旁是胞妹姚雨依的哭声，哭的他心烦意乱。

他明白自己这些年树敌不少，但就没这样羞辱人的，立马猜想到是张叙安，姚承轩牙齿咬的‘咯咯’响，发誓一定要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同时内心更坚定要得到沈梦溪的想法。

陈长安得知这个消息是笑的直不起腰来，自言自语道：“真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一旁的周长柯很温柔的注视着她，她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手里没事就捧着本书看。他怕她烦闷，特意把这件事告诉给她，怕她再为沈梦溪担忧。

三天后，是周长悦的生日，周长柯特意腾出一天空闲，陪她玩乐，三人第一个目的地是一个叫‘兴隆堂’的地方，实际上是个戏院，讨个好彩头，这里人来人往，的确是个生意兴隆的好地方。

小厮领着他们往楼上包厢走，陈长安走的稍快些，她朝后伸手，看也不看道：“阿悦，跟上我。”

话音刚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陈长安察觉到异常，对方掌心厚重的茧像烧红的炭烫了她一下，她猛的甩开那只手，转头颇为无奈的看了周长柯一眼，对方嬉皮笑脸，笑的格外好看，陈长安那本就不多的怒火，就被泼灭的一干二净。

她想任谁看了这样一张脸，都气不起来的。

周长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当不知，笑笑不说话。

三人坐进包厢，周长悦做起了介绍，今天的行程都是由她安排，陈长安他们就是陪玩的。

“等会儿是一个叫林作岩的名角上来表演，曲目是《贵妃醉酒》，按改编过的那版，很受欢迎。”

陈长安很期待的‘哦’了一声，看着戏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人，她也能看出这戏这人的火爆程度。

周长悦看向自己二哥，发现对方很温柔的注视自己身边之人，内心就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人一遇到陈长安就没有自我，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她。可以说他的生活完全是围绕着她的转的，以她为中心支点。

锣鼓声响，身后跟随着两名宫女的杨贵妃走出，‘她’满头珠翠，画面赏心悦目，轻舞水袖，再收回，一开嗓便唱：“海岛冰轮初转腾……”

陈长安双手托腮看着，她心性实在散漫，外加听不懂，不如旁边两人听的如痴如醉，乐声唱腔成了英语课上老师的叽里呱啦，十分有催眠的效果，不一会儿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怕把额头压出个印子来不好看，陈长安特意把下巴抵在手臂上，阖上双眼，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周长柯早已注意到她的举动，便无心看戏，而是同样趴在桌子上，以同样的姿势看着陈长安，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尾端翘起，漂亮极了。

他爱这双眼睛，爱她所有，哪怕是她的不足。

周长柯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能给陈长安的，金钱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想他能给她的，有自己这条命，自己这个人，自己这颗心。他将完完全全的属于她，他永远是她的附属，不可分割。

过了片刻，他凑过去周长悦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周长悦聚精会神的听着，然后微微一笑，心中了然的冲他点点头。

她起身离开了这里，周长柯则轻手轻脚的坐到了陈长安的身边，他犹豫再三，还是托起陈长安的手臂，想要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然而未能得逞，因为陈长安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身，在她的认知里，以为此刻正在长安苑的大床上，身边是跟十几岁孩子身量的泰迪大熊。

一具柔软散发着香气的身体搂抱住周长柯，他错愕的睁大了眼睛，双手就那样抬着不知所措。

陈长安穿着无袖旗袍，她手臂硌到冰冷坚硬的扣子，随之脑子‘轰’的一声炸响，她猛的推开身边之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周长柯的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茫茫然无所依靠。

温香软玉在怀，周长柯原本很满足，突然离开，反倒不适应。

他轻轻握住陈长安的手，贴向自己心口的位置，周长柯目光温柔的看着她，仿佛是铺满桃花的一汪清泉，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笑的分外好看，道：“二姐。”

陈长安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他。

周长柯脸色不再那么云淡风轻，而是郑重其事，似乎想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不是犹豫，而是鼓起勇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趋势，他呼出一口气，极其郑重的说道：“我……我好喜欢你。”

陈长安浑身哆嗦一下，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她难以置信的问：“你……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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