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好兄弟，整整齐齐

曹剑争侧头往窗外看，想记住路。

车窗外路灯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皮发沉。他想甩甩头清醒一下，脖子却像灌了铅。旁边的崔文静已经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了。另一边抱着医疗箱的林坚也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曹剑争最后一点意识察觉不对劲，可那股子困劲来得太猛，压过了所有警觉。他挣扎着想掐自己大腿，手指头却根本不听使唤，软绵绵地垂在膝盖上。视野边缘那些黑乎乎的树影开始变形、拉长，像融化的沥青一样淌下来……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是彻彻底底的漆黑。

人醒过来，眼睛却跟没睁开一样。曹剑争眨了两下眼，确认没东西挡着视线，可眼前黑得连一丝轮廓都分辨不出。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手指碰到鼻尖才确信自己确实睁着眼。

“大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处的回音。

“嗯。”崔文静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

“老三呢？”

“在这。”林坚在右边应了一声，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在翻身坐起来。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都在适应。

曹剑争闻到一股土腥味，还混着陈年的灰和金属生锈后留下的涩味。地面是硬的，有些硌，指头摸上去粗糙不平，像是水泥或者凿过的岩石。他试着感受周围的气流，竟然感受不到风的流动。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度，阴冷阴冷的。

“这是什么鬼地方。”林坚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们三个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过几天我送你们离开。”

一个低沉沙哑空灵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吓得他们头皮发麻，汗毛炸起。

安静了五秒，崔文静装着胆子问道：“吃饭怎么解决？”

“一天两顿，自有人给你们送过来。”

“上厕所怎么办？”这次是林坚。

“墙角有马桶。”那的声音顿了顿，“用完了盖严实。如果把这里搞得臭烘烘，我保证，后果是你们绝对不想看到的。”

崔文静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曹剑争知道大哥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把主动权捏在手里，哪怕只是问几句话也好。

“什么时候送我们走，你给个时间……喂……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崔文静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两声。

黑暗空荡荡的，只余崔文静的回音，像是嘲讽。

曹剑争一阵烦躁，他伸手在裤兜里摸，指尖触到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时心安了一瞬。他掏出来，拇指搓动滚轮。

“啪。”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黑暗像活物一样往后退了一截。

曹剑争眯着眼，等眼睛适应了这点光，才看清了眼前的光景。他们坐在一间石室里。三面是粗粝的石壁，凿痕纵横交错，边缘参差不齐，每一道凿痕都深浅不一。岩石地面上铺了三张草帘子，大货车冬天运菜用的那种，边角磨得发毛，有几处还露着断茬。每张草帘子上头搁着一床被子，蓝白格子的老式棉被，叠得倒是整齐，方方正正的。被子旁边各放了一捆稻草，扎得紧紧的，压扁了当枕头用。

石室朝外的一侧敞着，能看见外面是一条通道，宽度在四五米，两侧是一个挨一个黑黢黢的石室，通道顶在打火机的火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打火机烤了一会儿，金属壳就开始烫手。

曹剑争撒了手，火苗灭了，黑暗卷土重来。

但紧跟着旁边“啪”地又亮了一团，崔文静也摸出了自己的火机。

“走，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崔文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三人并排从石室里出来，踏上那条通道。脚下是打磨过的石面，虽然不平整，但比夯土结实太多。

曹剑争走在中间，左边崔文静举着火机往前照，右边林坚跟在后面。

三人都有打火机，乱换这打火。

火光把那些石室的洞口一个一个地揭开来。每一间都差不多大小，有的空着，有的地上丢着半截绳子或木板，有一间角落里堆着几块长满了青苔的砖头。

“老二，”崔文静放慢了脚步，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这里好像是个防空洞？”

曹剑争四下打量着：“这地方，防空洞多的是。七十年代挖的，后来都废了。”

“这伙人，还真有点手段。”林坚在后面接了一句。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曹剑争黯然发声。

崔文静脚步一顿：“他们所图不小，还好，对咱们的命不感兴趣。要是想弄死咱们，也用不着费这功夫关起来。”

“呵！”

三人都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出去，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听着稀薄得很。他们到底是混黑道的，见过的凶险不少，胆子都练出来了，三个都在，底气就还在。

走出约莫百来步，通道到了头。土石把通道封堵得严严实实。曹剑争上去踹了两脚，回头道：“堵死了。”

崔文静没应声。林坚举着火机往通道两侧照。左边的石室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可右边从封堵墙往回数第二间石室，比别的宽出一截。

崔文静迈步走过去，曹剑争和林坚交换了个眼神，跟了上去。

这间石室比他们醒来那间大了将近一半，正中间的地面上，砌着一圈矮矮的水泥青石台沿，台沿里是一口井，井口不大，直径也就七十来公分。往里看，黑洞洞的，打火机的光伸进去没多远就被吞了。

崔文静把火机递给林坚：“举高点。”

林坚接过来，举过头顶。

崔文静弯下腰，两只手撑在青石台沿上，慢慢把头伸到井口正上方。

曹剑争站在后面看着，就见大哥的脊背一点一点绷起来，肩膀越缩越紧，攥着台沿的指关节泛了白。

火机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那上面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某种凝固的惊骇。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井沿上，四肢和躯干像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大哥？”曹剑争往前迈了一步，“大哥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坚看出不对劲，把火机往曹剑争手里一塞，两步蹿过去扶崔文静的肩膀。他手一搭便回头冲曹剑争喊：“二哥，老崔好像是惊吓过度！”

曹剑争放下火机，冲过去，和林坚一起把崔文静从井沿上架下来，平放在地上。崔文静双眼圆睁，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青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会不会室井水有毒？”曹剑争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我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举着自己的打火机，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井边。

青石台沿冰凉，他的手撑上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他把身子探出去，火光往前送……

只一眼。

曹剑争“啊”了一声，手一软，整个人迅速往后瘫坐在地。

打火机脱了手，“啪！”火苗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心脏擂鼓似的狂跳。他张着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能伸手指向井口的方向，手指尖抖得控制不住。

“二哥！”林坚的声音传来，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井……里……有……”

林坚没再问，井边站定，呼吸粗重地顿了顿，然后探身出去。打火机“啪”地一响，光亮短暂地亮起来。

紧接着就是“嘭”，打火机掉进井里的声音。

林坚往后猛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黑暗彻底沉下来了。

三人都没了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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