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渊墟庭

眼看命悬一线之际，生死危机的剧烈刺激下，那道熟悉的炙热刺痒感再度翻涌，一道血色符文如离弦之箭从他天灵盖破体而出，正正撞在唐清劈来的掌力中央。

轰！震耳欲聋的气浪炸响，狂暴罡风如利刃横扫，四周野草丛根须尽断，打着旋儿直往天际抛去。王多金被震得向后连翻三个跟头，后背重重撞在山坡下的青岩上才止住去势，喉头腥甜直往上涌。

待劲气呼啸声渐歇，纷飞的草屑簌簌落地。

"传法护身符！"罗元勋与苏锐同时低呼，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投向呆立当场的唐清。

唐清面色瞬间沉如锅底，指尖微微发颤，再无动手的意思。

这传法护身符乃玄渊宗秘传绝学，唯有内门弟子可修，却非人人能成——需对阵法之道有极深造诣者方得入门。更要命的是，此功于己无益，修炼时每尝试一次便要耗损三分修为，纯属为他人做嫁衣的亏本买卖，故门中鲜有人愿修。

如今玄渊宗内，唯有东郭浩渊精通此术，连罗元勋等长老都不得其门而入，由此更显东郭在阵法一道的超凡造诣。

王多金晃了晃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扶着山岩缓缓站起，掌心不住捶打发闷的胸口。抬眼望见众人各异的眼神——有审视、有警惕、有探究，其中唐清的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刺得他后颈发寒。他恨不得冲上去把这老太婆骂个狗血淋头，可转念想起方才那足以碎骨的掌风，到底压下了火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得先过了这关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回东郭浩渊的遗体旁，轻轻扯起滑落的破布幔重新盖好，将藤索搭在肩头，弯腰扛起担架便往回拖。

众人面面相觑：这小子要作甚？

见他真要离开，苏锐闪身拦在跟前，出声询问："你要去哪儿？"

王多金头也不抬："对不住，打扰了，我大概找错地方了。"说着便要绕开，粗布鞋底在杂草丛中蹭得窸窣作响。

众人瞧着他倔强的背影，只觉这少年带股子未脱稚气的执拗，倒也能理解。

苏锐瞥向唐清，微微偏头示意。唐清却别过脸去，神情冷硬如霜，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苏锐无奈，只得再次拦在王多金身前，语气放软："方才是误会，你没找错地方。"

"找错了，我要带师傅回家。"王多金梗着脖子，拖着担架又要绕路。

这带着哭腔的坚持，让不远处姿容绝艳的唐瑶心头一酸，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宗门长辈在前，哪轮得到她说话。

苏锐抬手按住王多金肩头，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没错，这里就是玄渊宗。跟我们走吧。"说着便要卸他肩头的担架。

王多金双手一缩钻进破棉袄袖子，抱在胸前。他一身粗布衣裳满是补丁，露着脚趾的破鞋沾着泥，腰间挂着竹筒、别着柴刀，浑身还散着股鱼腥味，此刻却昂着头看天，活像只炸毛的小兽。

苏锐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招手唤来两名弟子："架着他走。"

"你们要干嘛！"王多金左右张望，惊得喊出声。

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肘，架着他如拎小鸡般往林深处掠去。苏锐又命另外两名弟子抬上东郭浩渊的遗体，待众人退下，场中只剩三位长老。

罗元勋转向唐清，语气微沉："师妹，方才你做得过了。"

唐清冷哼："这小子满嘴胡话，谁知道是不是别派奸细。"

"那传法护身符作何解释？"

唐清脖子一梗："听他说话，哪像山野村夫？"

"查清楚便是，何须急着下死手？"罗元勋目光如炬，"你是怕他当掌门？"

唐清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二师兄多心了。东郭师兄弟子众多，掌门之位轮不到他。"

罗元勋摇头叹息："东郭率座下弟子齐出，如今只余一具遗体，怕和唐策师兄的情况类似。若有活口，何至于对个外人用传法护身符？更轮不到这小子带遗体回来——怕是走投无路了。这些你会不清楚？"

唐清手指狠狠指向宗门方向："若真如此，按门规，师兄是要让这无名小子执掌玄渊宗？"

罗元勋厉声喝斥："那也不该如此！你当其他弟子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心思？唐策师兄临终为何召所有内门弟子见证？不就是防有人篡改遗命！你这般行事，让众人如何看待？谋杀掌门的罪名你担得起？届时即便换了掌门，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服众？这是要给玄渊宗埋内乱的祸根！愚蠢！"

唐清紧抿着唇，终究无话可说......

山间温泉氤氲着白雾，王多金泡在其中眯起眼，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这些天的经历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几天前还在幽暗的墓穴地宫，转眼就到了这个世界，又辗转来到玄渊宗，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不知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他又想起沐浴前的详细问答，仔细回忆每句话，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放宽心。待擦干身子走出山谷，他已换了身玄渊宗的月白长衫，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垂在脑后。到底是从前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连发髻都不会盘。

山谷外立着三名背剑弟子，王多金之前已和他们打过交道。为首的是生得白白净净、眉目间带股傲气的宋承华，另外两人陈怀实、许仰云总围着宋承华打转，师兄长师兄短叫得亲热——这三人正是派来看管他的。

见王多金出来，三人都愣了愣，忍不住上下打量。到底是人靠衣装，王多金本就生得周正，加上几分道骨仙风，哪还有半分脏小子的模样，倒添了几分飘逸。

王多金扯了扯新衣裳，开口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想见掌门。"这已是他第不知多少次提要求了——东郭师伯交代的事还没完成。

宋承华眼底闪过不屑："掌门是你想见就见的？老实跟我们走。"

"走！"陈怀实和许仰云双双推他后背。

王多金踉跄两步，满心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这三位了？从见面起就没给过好脸色。

三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往一处陡峭山崖行去。沿"之"字形石阶爬到半山腰，王多金被对面山崖的恢弘建筑震住——飞檐斗拱，气势磅礴，想来便是玄渊宗的宗门重地。

登至山顶，眼前出现一座古雅庭院。崖边一株千年老松虬枝盘曲，枝干上缠绕着深褐色的寄生藤，藤蔓间坠着无数青铜风铃，风过处铃舌轻撞，发出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响。王多金看得入神，脱口而出："这松树冬天也挂藤蔓？"

陈怀实笑着解释："没见过吧？这松树已有千年，本成精怪，被开派祖师斩断慧根，从此只余躯壳。早年还会开花，断了慧根后便成了枯木，唯有这'锁魂藤'绕着它长了几百年，是玄渊宗一景。"

"跟他说这些作甚。"宋承华冷嗤一声，陈怀实尴尬地闭了嘴。

庭院门楣上"渊墟庭"三个古篆苍劲有力，笔画间隐隐有涡流纹流转。宋承华在门口停步，冲里面努嘴："这是东郭师伯的清修之地，你暂且住这儿。没我允许不许乱跑，否则打断腿，听明白？"

王多金皱眉："师傅临终前让我拜见掌门......"

"进去吧！"许仰云揪着他衣领往里一扔。王多金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顿时火起，冲过去拉开门吼道："你们当我是囚犯？"

宋承华转身冷笑："别闹，要是不小心摔下悬崖，可没人给你收尸。"说着缓缓逼近，脚步沉重。

王多金抬头看天："今儿天气真好。"咣当一声关上门。门后，他眼神陡然冷冽——前世道上人称"金爷"，这两个字在江湖上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

"倒挺识相......"门外传来三人的嗤笑。

王多金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负手在庭院中漫步，这才发现回廊飞檐间刻满了深渊纹路，鸟鸣松风里夹杂着风铃轻响，倒真是个幽森的所在。庭院中央有座三尺高的青铜鼎，鼎身铸着残缺的八极图，鼎内插着半卷焦黑的竹简，隐约可见"镜启阴界"四字。

他走到崖边老槐树下，指尖抚过缠绕的锁魂藤，藤蔓突然渗出一滴紫黑汁液，落在掌心竟凝成一枚铜钱大小的符文。王多金心中一动，想起东郭浩渊注入体内的血色符文，这紫黑符文竟与之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他信手摘下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着"玄渊"二字，摇晃时发出的清响竟与自己丹田内符文的震颤频率相合。

"山高路远坑深，三尺青锋，竟困在这渊墟庭里么？"他望着崖外翻腾的云海，将青铜铃铛握在掌心，铃铛内壁的涡流纹突然发烫，映出自己眼中未褪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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