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程咬金

竹排悠悠地飘出小河，融入了大河的怀抱。王多金收起竹篙，任由竹排随波逐流。他心想，想必东郭浩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理由欺骗自己，倒不用过多猜疑。

王多金坐在竹排上，手持柴刀，熟练地削出一些小竹条。他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枯柴，摸出火折子，在那扁平的大石头上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欢快地跳跃着，他将小竹条放在火上烘烤，让竹条烤出汗青，直至其韧性十足。接着，他将小竹条截断成小段。从怀里扯出之前在村里准备的麻线，他用手轻轻绷了绷，仔细确认麻线的结实程度足够后，便将小段竹条分节点绑在麻线上，绑的位置恰好是竹条的中间点。

随后，他又从怀里扯出一根麦秆，将其截成小小段。他把韧性十足的小竹条卯弯，用小段麦秆将绷在一起的小竹条两头套住，使小竹条无法弹开。他的手探入破衣洞，摸索出一小把麦粒，这些麦粒是他在村里的泥地里一粒粒扒拉出来的，估计是匪兵抢粮时洒落的。他捻起一粒麦粒，小心翼翼地塞进绷住小竹条两头的麦秆孔眼中。如此这般，他在一根麻线上连做了十几个简易机关。

做好机关后，王多金将麻线放入水中，一头拴在了竹排上。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也不再过多理会。他拿起一截竹筒，从河里取了水，慢慢咽入口中捂热，再缓缓咽下肚子。他坐在竹排上，烤着火，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河道两岸的风景，眼神中明显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多金突然感觉坐下的竹排有了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动。他神色一喜，心中涌起一丝期待。动静不断传来，他却稳坐在那里，没有动弹。没等多久，动静便消停了。

王多金来到竹排后面，拉起麻线往回收。很快，水中便拖出了一只两三斤重的鱼。鱼的两边鱼鳃已经被弹开的竹条撑开，才一会儿工夫，这条鱼就已经半死不活了。可别小看这小小而又简单的捕鱼机关，鱼鳃乃是鱼在水下的呼吸系统，呼吸一旦产生障碍，就算是在水下生活的鱼也会被水淹死。这竹条富有弹性，鱼一时半会儿也挣不脱，加之缺氧，在水下很快就没了力气，一旦中了机关，就很难逃脱。相比之下，鱼钩钓上的鱼反而能在水下较劲许久。

当然，这小机关也有缺陷，难以捕获大鱼。没办法，村里条件有限，没有食物供他携带，他只能因地制宜，随便拾掇些东西凑合一下。一路上，总得想办法果腹才行。

王多金将鱼摘下扔在一旁，又重新绷上小段麦秆，装上诱饵，再次将麻线放入水中。其他麦粒已经泡涨，他估摸着诱鱼的几率已经大大增加。

他捡起半死不活的鱼，摸出匕首，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在河里稍作清洗。他重新点上火，用树枝将鱼串起，便自得其乐地烤了起来。既然能抓到鱼，看来这边的生态环境还不错。他打算吃喝拉撒都在这竹排上了，听说这边兵荒马乱的，估计还是呆在竹排上更安全些。

鱼刚烤熟，王多金正烫着双手，一边吹气一边准备啃上几口，竹排下面突然有了拉扯的动静。他乐了，心中暗自庆幸运气不错。

与此同时，远处岸上，一辆马车正在颠簸狂奔，后面一队人马疾驰追赶。很快，他们便追上了马车。两边冲过的骑兵扬起弓弩，朝着马车内一阵乱射，惨叫声顿时传出，马车也迅速被控停。

竹排缓缓经过时，王多金一边慢慢啃着烤鱼，一边亲眼目睹士兵从马车内掀落几具尸体。有一人似乎没死，正跪地求饶。一名将领拍马靠近，手中长枪猛地刺出，将跪地之人刺倒。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凶，对于经历过另一个世道的王多金来说，实在是过分至极。最重要的是，之前村庄的见闻，让他对这群官兵先入为主，没什么好感。然而，他也只能冷眼旁观，无能为力。

拔回长枪的将领也注意到了王多金，眼中露出一丝稀奇的神色。竹排上烤鱼？这场景倒是有些独特。

王多金也发现这群官兵注意到了自己，于是假装成良民，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从竹排后面拽上麻线，又收了一条鱼上来。

那将领眼中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对一旁的手下说道：“隆冬季节，穿着破烂寒衣，却有办法果腹，这少年看着机灵，稍作训练也许是个好苗子。”说话间，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下属心领神会，这是要将那少年抓来当兵。当即，他朝着竹排上的王多金呐喊道：“那少年郎，快些靠岸，有话问你。”显然是想把他骗过来。

王多金哪敢靠岸，只当做没听见。他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下手，拔起插在竹排上的烤鱼，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那模样有装聋子的味道。

“哚！”一支箭羽钉在了竹排上，颤微微地晃动着，就在王多金身边，差点吓他一跳。这要是射偏一点，可就不得了了！

王多金怒眼抬头看去，结果发现正是之前提枪杀人的将领。

对方坐在马背上，手持弓箭，指着他喊道：“少年郎，过来！”声音清脆明亮，还算好听。王多金这才知道这是个女将，只因她风尘仆仆地穿着战甲，看不出雌雄。顿时，他怒从心头起，朝对方比出一根中指，同时大声送出两字：“贱人！”

女将虽没看出他比出的中指是什么意思，但从对方的咒骂中也能判断出这手势绝对不是夸她。一个普通小民竟敢正面骂官兵，胆子不小，倒有那么点意思。她冷笑了一声。

她手下立刻有十几人张弓拉箭，对准了这边。

“我去！”王多金怪叫一声，怎么忘了对方有弓箭。早知不该骂人惹怒对方，他一个翻身，“噗通”一声钻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一连串“哚哚”声响起，十几支箭羽钉在了王多金刚才坐的位置。火光跳起，石板上燃烧的柴火被箭矢射得翻飞。

女将“咦”了一声，眼中愈发露出欣赏的神色。她发现这少年郎不简单，反应速度够快。一般人怕是已经吓得不知所措，而这少年的第一反应却是预先规避危险。她确认了这的确是个好苗子，更加激起了她将之收于麾下的兴趣。

她抬手止住了搭箭欲再射的手下，一脸戏谑地看着，率队跟着漂流的竹排并行。

水下，王多金伸手攀住竹排边缘，冒头一看，才发现竹排上堆积的一堆干柴已经被火点燃。他赶紧挥臂泼水，将刚燃起的火苗浇灭。若竹排被烧毁了，没有载具，凭他目前的身板怕是没办法将尸体带去玄渊宗。

见对方人马不疾不徐地在岸上随行，摆明是盯上了他，王多金攀着竹排，脚下划水，拉着竹排往另一边的岸旁靠。

女将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嗖”的一箭射出。

王多金回头，跟着闪过的箭影看去，只见箭矢插在了对岸一颗歪脖子树干上，颤动不已。他嘴角不禁抽搐，起码六七十米宽的河道，能轻易射中对岸一颗不算大的树，对方的意思太明显了。这是在炫箭技，是在警告他，敢从对岸上岸，她就能一箭放翻他，别想跑。

王多金的确有这念头，实在不行就给东郭浩渊来个水葬，他溜上对岸跑人算了。不是他无情，而是水里太冷了，泡久了非丢小命不可。

女将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一副看你能在水里泡多久的样子，领着人马压着骑行速度，紧紧盯死了王多金。而且，她还让人马拉在河岸拉开长线，长距离盯守着河段，防止他潜水钻远了逃跑。

硬抗了一阵，王多金牙关冻得开始哆嗦，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喊道：“那位将军，小人跟你无冤无仇，何故以死相逼？”

女将回道：“无冤无仇？刚才贱人骂谁？”

“……”王多金无语了一阵，又喊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不行？”

女将干脆地说：“不行！”

王多金问道：“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

女将说：“很简单，来我麾下效命赎罪，做我的兵！”

如此刁蛮，去了还不被你折磨死？王多金在心里腹诽不已。他也不敢相信对方，相当怀疑对方是想把他骗上去收拾。既然对方不讲道理，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大声回道：“当你的兵没兴趣，当你的男人怎样？”

女将冷笑道：“毛没长齐的东西，还敢嘴硬，看你能泡多久！”她将一根箭搭上弓，作势欲射。

王多金猛吸一口气，钻进了水里，抓着竹排下面编扎的藤，躲在竹排下面潜行。

然而，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他遂再次悄悄冒头。结果一冒头，对方又作势拉弓，再次将他逼入了水中。

反复几次后，王多金算是明白了，对方在耍他。可他还不敢不躲，万一对方真的射他怎么办？他现在有点怀疑东郭浩渊的话，不是说那护身符能护他一路平安么，怎么不见有效果。

他不得不溜到了堆积干柴的位置躲避，干柴下面是东郭浩渊的遗体。现在，他也顾不上会不会惹得箭矢伤及无辜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正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脱身的时候，前方河岸出现了复杂地形，马匹难以再靠近河边行走。河流开始蜿蜒改向，远处出现了巍巍山影，河流似乎要流经山岳地段，流速似乎也加快了不少。

一名部从拍马到了女将身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女将眺望了一下前方的地形，略作沉默之后，她拨转马匹，领着一行人马折返，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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