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小潺没有想过要吃阿里哌酮。虽然她活得不开心，但是她仍然想活在现实中，而不是一生沉湎于梦境。阿里哌酮不是毒品，却能使服用者在梦中回到最想改变自己人生的一个节点，以那里为起点编织自己的美好人生。当然，是有代价的。服用者在服用该药过后会长睡不醒，仅留一线呼吸，直到生命尽头。最近国家在严厉打击生产该药的不法分子。可是，总有人为了巨额利益铤而走险， 就像总有人想方设法让自己逃离现实。但许小潺不是那样的一个人，她总是能坚持下去。

她最近总是哭。好端端走在路上、在教室自习，她都感受得到眼中汹涌的泪意。她会迅速躲到无人的角落，蜷缩在那里落泪。她知道自己眼睛快哭坏了，但是眼泪还是会止不住地掉出来。但为什么要躲起来哭呢？一是因为丢脸，而是为了不受伤。想想啊，大庭广众之下涕泪涟涟，而大家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情，有谁会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大多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关我的事关我屁事。早知道没人安慰，何不一开始就不需要别人安慰。

太阳打东边出来，她又哭了。这次是走在一条林荫小道上，没什么人。她走到最近的一棵树旁边，坐在树根上，头埋在双膝上，默默地抽泣起来。有人走过了，经过她时脚步略显迟疑，但最终还是匆匆而过。许小潺希望自己能躲进一个树洞里，没有一个人看见，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但是，有一个人看见她了。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略显担忧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声线温和，令人舒服。

她诧异地抬头，眼眶周围一片狼狈的泪迹。只见一个男同学正微微弯下腰看着她，他瘦削的肩上套着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剪的一头齐耳碎发，一双眼睛似溪水般温和清澈，五官并无出彩之处，组合起来却给人一种舒服清秀的感觉。他看向她的眼神略显担忧，但表情却莫名其妙地让人感觉有些严肃。

“没事。”许小潺摇摇头。

“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他问道。

“......”许小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告诉你，你就能帮我吗？

“我没事的，谢谢你。”

对方迟疑了片刻，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牛奶递给她，道：“给，喝了牛奶心情应该会舒服一点。”

许小潺迟疑地接过牛奶：“谢谢你。”

对方伸出手，对她道：“起来吧，我可以陪你散散步。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受了。”

许小潺心想，我今天是遇到天使了吗？但她有些狐疑，总害怕对方心怀不轨。由于心里实在难受，又难得得到他人的关心，许小潺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她伸出手，握住了对方。对方的手比她大一个号，手指瘦削修长，却不合夏令地有些冰凉，在爱出汗的季节也略显干燥。许小潺第一次握男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对方的力量从手上传来，将她从低矮处拉了起来。

他们松开了手，慢慢走在路上，他随着她沉重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你是什么院的？”

“外国语学院。”

“哦，我是建筑设计学院的。”

“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树旁哭？没有朋友陪着你吗？”

“我有朋友，但是我和她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

“你这么难过，是因为她吗？”

“有她的原因吧。”

“没关系，学校这么大，总会交到新的朋友。”

她苦笑道：“我大四了。”

他有些讶异道：“我也是。”

“都快毕业了，也没必要为过往的朋友伤心了吧。”

“我不是因为她难受的，我只是在害怕她身边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变态的人。”她低头沉默了，显然不愿提及与这个人有关的事。

他沉默无语，过了良久方才开口：“不开心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吧，你身边应该也有家人朋友陪伴你、保护你。”

许小潺苦笑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和家里人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关系之中。

“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如果你哪天心情低落，随时可以找我倾诉。”

许小潺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对方的手机发来了申请。

我是沈还寒。对方这样打招呼道。

许小潺。她简短地发送自己的名字。

“你的头像好像你啊，一个躲在花园中的小幽灵。”沈还寒轻声笑道。

许小潺缓缓道：“我只是喜欢它的孤独和宁静。”

“花园里鸟语花香，不要总是坐在那里发呆哦。”沈还寒对她道。

“谢谢你今天安慰我，我已经感觉好一点了。”许小潺停下脚步，对他表以真诚的谢意。

“没事，我也很高兴可以认识你。”沈还寒对她笑笑，“拜拜，随时联系。”

他们在岔路口分别了。

沈还寒显然知道她每天都在难过，他总是定时在傍晚发来消息。

“哈喽，今天过得怎么样？”

许小潺每次受到短信，都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有人这样关心她，她是感到欣喜的，她甚至有些盼望收到他的消息。可是，对方和她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这样的关心是否有些过头了？他是否别有所图？何况，自从经历过那件事之后，许小潺就不再相信人性，她接触过人性至暗的一面，早就不相信人的善良与光明，变得连自己的家人都开始害怕，又怎能相信一个陌生人？

“今天过得还可以。”她简短地回道。

对方再次发来消息，她敷衍了一句，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第二天，第三天......许小潺不冷不热的态度显然没有浇灭沈还寒的热情。许小潺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渐渐皱起眉头来。

她干脆选择不回复。心狠一次，换来日后的舒心，何乐而不为。

过了几天，沈还寒不再发来消息。他显然感受到了许小潺沉默的拒绝。

许小潺的生活还是那样，痛苦得让她咬紧牙才挨得下去。她还是孤身一人地苦苦支撑，从没盼望上天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转机。只是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个下午一声关切的问候，一只向她伸出的手。

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否则为何对她这么热情友善？

可能他天生富有同情心，以帮助悲伤之人为己任？可世上哪还有这样的人？人都是自私的，只会出于利己的目的而行动。

许小潺一面保持着沉默，一面期待着对方的动静。

某天路过那条自己躲在树下哭泣的小径，许小潺惊讶地发现那棵树旁多了一支白色的康乃馨。鲜嫩的花瓣绽放着自己的洁白，依偎在细草上。一个小牌子插在泥土上，上面一排洒落的字迹：花枯了可以再开，人哭了可否再来？

许小潺笑了。难不成你每天都在这里徘徊，盼望着我能在这里嚎啕大哭吗？

她没有动那支花，只是贪看它的洁白与美丽，不久便转身离去。

许小潺过了好多天重又回到那条小径，发现那朵康乃馨，始终层层叠叠地绽放着一片洁白，不曾枯萎。

难道是假花吗？她有些好奇地走上前，用手指轻触着花瓣。指尖传来柔软新鲜的触感，她感受到一种持久的生命力。

她有些迟疑地拿起那支花，将它带回了宿舍，用清水供养。

不料第二天，沈还寒给她发来了短信。

“小潺，我东西被偷了。”

“什么东西？”她问道。

“一朵花。”对方发来了焦急的表情。

她笑了笑。“被我偷了，在宿舍养着呢。”

“哦，是这样啊。幸好幸好。”

“怎么被我偷了就是幸好？”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许小潺被他逗笑了。“那你的钱也给我偷偷好不好？”

“额，这样不太好吧，你偷了我的花，你得请我吃饭。”

许小潺愣了愣，思考了一会儿，回道：“好吧。”

时隔半个月，许小潺再次见到了沈还寒。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清澈，含着对她才有的笑意。

他们吃过饭，在学校的小花园里走着。许小潺还是那样低着头不爱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沈还寒没有勉强她，而是顺随着她的情绪，大部分时间与她一同沉默。

他们一起走过一道石桥，石墩子间隔了一点间隙，像一条虚线横跨小溪。

“啊！”许小潺一个不小心，刚踏上石墩脚下便打了个滑。

“小心。”沈还寒忙拉住她的手，道，“拉着我过桥吧，否则不安全。”

她默许了，握着他的手走过石桥。

他的手不再像上次那样冰冷，握久了微微有些发热和出汗。她握着他的手，心脏跳动得异常。一个石墩子，又一个石墩子，她觉得这石桥好长、好长，不知要跨出多少步才能抵达终点。

“到了。”他道。

可是他没有松开他的手。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慢慢往前走，只是一颗心开始害怕起来。

她感觉到有一个人想要靠近她。可是为什么是在她开始害怕所有人之后？

她感受到了他人逼近自己所带来的恐惧与窒息感，慌乱之中松开了他的手。

沈还寒看着她，眼里落了些许的寂寥与失落。他朝她笑笑，道：“那，下次见？”

许小潺没吭声。

“我们，不要再见了。”许小潺沉默良久，开口说道。

“你怎么了？”沈还寒有些讶异地问道。

“我最近一段时间情绪不好，不是很想跟别人相处。”

“哦，那我最近不打扰你啦。如果你想联系我，和我倾诉一下烦恼，我也是欢迎的。”

“你听不懂吗？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相处。”

“也包括我是吗？”

许小潺没有开口。她何曾不为这个人的靠近感到欣喜，只是这个人越靠越近，快要搅入她的黑暗世界，莫名的恐惧一阵阵袭来。她已经拼尽全力在深渊中存活，死死守护黑暗中的最后一丝平静。

“接近我会变得不幸。”她疲倦地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会？”沈还寒笑道，“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啊。”

“你了解我多少，你又和我相处了多久？我已经给出警告了，你还不害怕吗？”

“我不怕，我想要靠近你。”沈还寒看着她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许小潺像触了电一般。她没有想到沈还寒会如此直白。只是比起沈还寒的一颗真心，许小潺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压力和胁迫。她咬紧了牙。

“如果我说我有抑郁症，你还会喜欢我吗？我遇到过可怕的人，我变得连我的家人都害怕，我不相信任何人。这样的我你也会喜欢吗？我只看得到人的自私与黑暗，我病了，可是我感觉我的家人还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我的感受之上。我和至亲的人骨肉分离，你觉得我又会和你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男女生之间打情骂俏的轻松日常，你有想过你和我在一起未来的路会如何沉重吗？”

沈还寒有些讶异地看向她，他心里有预感她在遭受苦难，只是没想到这苦难这样的深。

“小潺，如果你需要别人陪伴你走完这条长长的路，我希望我可以是你身边的那个人。我不是随便在开玩笑，也不是为了尝到恋爱的甜头才和你这么说的。我被你吸引了，我希望参与你的生活，无论它是苦是甜。”

“没有尝试过苦难的人，永远可以把自己说得多么奋不顾身。”许小潺冷笑道，“我曾经以为爱能包容一切，直到我发现至亲的爱在人性的黑暗与自私面前也无能为力。人都是明哲保身的动物，一切的付出都是在保护自己的基础上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耶稣。而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上帝，没有爱。我已经在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感谢你这几天对我的关心。”许小潺冷冷说完，只觉自己已经把对方越推越远，而心中却在隐隐作痛。她转身离开他，重又走回自己孤独封闭的世界。

桌前的白色康乃馨渐渐枯萎了。许小潺看着它的花瓣逐渐地失去水分，枯萎的黄色细纹沿着花瓣边缘逐渐蔓延开来。她不舍得扔掉它，尽管她知道这朵花的结局。没有人再给她换上一朵新鲜的康乃馨，她想他对她的爱也已经到此为止了吧。只是不知为何，康乃馨的枯萎让她的情绪愈发消沉。她情绪低落，已经到了没有力气起床的地步了。

如果我不曾见过恐怖的场景，如果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相信爱和人性，如果我仍旧单纯而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一定还和家人有说有笑，说不定已经和他朝夕相伴。所有的幸福都会向我涌来，所有的幸福都将转化为我走完人生之路的力量。可是我现在呢？我放弃了所有人，为什么我不能连我自己也放弃？

放弃自己。这是她不止一次想到的命题。

她打开手机，一条新闻跃入眼帘：濒死老人服用阿里哌酮在美梦中安详去世。

对啊，何不服用阿里哌酮？既然已经生不如死，何不醉生梦死？

可是梦再美好，也只是虚幻的，现实再残酷，也是真实的。人应该顽强地活在真实之中，而不是选择逃避。她头脑里另一个声音告诉她。

活在梦中也是一种活法，未尝不可。对于陷在抑郁中的人来说，以做梦的方式度过这一生远比承受痛苦的现实来得轻松。诱惑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在梦境中结束自己的一生，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人的一生注定坎坷，但不会永远痛苦，只要坚持下去，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不可排除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悲惨，熬不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挽救悲惨的命运有错吗？现实就一定比梦境更有意义吗？庄生晓梦迷蝴蝶，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

许小潺脑子里的两种声音像是在打架，搅得她脑袋疼。她摇摇头，像是想把它们驱赶出自己的大脑。可是关于梦境与现实、生与死的命题仍然在她脑中转个不停。

过了十天，经过反复的思考，她决定服用阿里哌酮。她通过特殊渠道买到了此药，看着手掌上和普通药丸无异的白色颗粒，她毫不犹豫地将它用开水吞服了下去。她在日记本上记录下最后的日记，转身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双眼，脑中盘旋着一些话语。

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大一，我没有跟顾暮雨做朋友，也不会招惹到她身边的变态。我的人生安稳、平静，直到遇见了沈还寒，和他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成功入梦了。她梦见了他，他还是那样干净温和，对她微笑。她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们牵起了手。只是他的那只手，不似第一次触碰时那般冰冷，也不似第二次触碰时那般发热，而是仿佛一朵抓不住的云，飘飘忽忽、没有触感......

许小潺不知道，自己沉入梦境的决定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她的舍友第二天不见她的动静，以为她只是贪睡，便没有过多注意。但过了几天，她舍友发觉不对劲起来，爬到她床边，发现她睡得死死的，叫她也不应，摇她也不醒。舍友上报辅导员，辅导员又急忙联系许小潺的家长。救护车很快开进学校，将死尸一般的许小潺抬到了车上。

“又是一例服用阿里哌酮致昏迷的病例。”医生查看过许小潺的病情，叹息道，“这已经是本周第三例了。”

许小潺的父母连同她的双胞胎妹妹许暮景隔天便赶到了医院。父亲许小太到底是饱经风霜的男人，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只是皱紧了愁眉，不发一言。母亲周杉则发挥了女人的全部感情，抱着女儿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小潺，爸爸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不理我们这么久，现在又要这样惩罚爸爸妈妈......”

许暮景本来握着姐姐的手满面愁容，听到母亲的呜咽一下子也撑不住了，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但却忍着不出声，只隐隐听得到她的抽噎。

“请患者家属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陪床医生说道，“消极的情绪氛围只会加重病人的病情。”

再怎么难过，该做的事也应该去做。许暮景和母亲一起去往了姐姐的学校，和系里辅导员深入沟通后给许小潺办理了休学手续，并去许小潺的宿舍将她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叫了一辆货拉拉将它们全部运到D市租住的房子里。许暮景在收拾姐姐的东西时，发现了至关重要的日记本。

许暮景和许小潺在不同的城市上大学，自从上了大学以后，许小潺开始记日记，并且每次寒暑假回家都会把日记本带回去给妹妹看。日记本的密码是她们俩的生日，仿佛这本日记的权限早就为同一天出生的妹妹打开。可是自从许小潺与家里人断开联系之后，许暮景已经有一年没有看到这本日记本了。

她摩挲着日记本的封皮，却觉得它沉重得令人无法打开。她知道，这一年来日记本上新添的字迹，渗透着怎样的痛苦与煎熬。

她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姐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日记本。她感觉姐姐仿佛就在她身边对她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出现了一个人，叫沈还寒。

2023年9月30日，也就是许小潺服用阿里哌酮的那一天，许小潺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沈还寒，我怕死，所以在生与死之间，我选择了梦。希望在梦里，我能看见你。

许暮景思索了数日，终于决定打开姐姐的手机微信，在通讯录里搜索“沈还寒”这三个字。

在这一天，沈还寒破天荒地收到了来自“许小潺”的消息。

你好，我是许小潺的妹妹，我叫许暮景。我姐姐服用了阿里哌酮，至今仍在医院昏迷不醒。我了解到你是她在服用阿里哌酮之前仅有的朋友，我可以和你见见面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吗？万分感谢。

沈还寒与许暮景约好在医院见面，他赶到医院，见到了跟许小潺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孩子。她与许小潺一样留着又黑又直的长发，一张脸不作过多修饰，清纯的外表下却难掩疲倦与担忧。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她的脸略比许小潺尖一些，脸颊肉嘟嘟的，一双眼睛透着一股未经磨难的天真。

“你好，请问你是沈还寒吗？”

“是的。”

“我是许小潺的妹妹，我带你去见她。”许暮景在前头引着路，不久将他引至一间多人病房，他在众多躺在床上的患者之中，一下便看见了昏迷不醒的许小潺。

她并没有任何的凌乱的迹象，家人已经帮她梳了头，洗了脸。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躺在洁白的床上，一张脸比起往日的疲倦与哀伤，更多是一种释然与安详。

他的心揪了起来。她不再对他冷言冷语，不再对他若即若离，只是他却感受到了更强烈的痛苦，只因她已经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他。

“小潺，小潺。”他俯身开口呼唤她。

她仿佛被冰封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的，我们已经叫了她很多次了。”许暮景在一旁叹息道。她将他引至医院的一角，开始与他商量起来。

“医生说，她很难再醒来了。阿里哌酮药效非常强，服用者一旦沉入梦境，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梦境。”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唤醒她？”

“唯一的办法是让患者感到现实的体验比梦境美好的多。因为病人即便在睡眠状态下还是保留了部分的觉知，比如晚上睡觉冷会梦见自己穿厚外套。”

“也就是说，我们对她做的她其实感受得到？”

“现实会对梦境造成一定的干扰，但是病人沉迷于梦境，反倒会将现实的感受理解为一种虚幻。”

“如果现实感觉足够强烈，她是否能有那么一瞬的清醒？”

“如果现实中的人给她带来的感受远比梦境带给她的感受美好，她是有可能醒来的。只不过，梦境是她围绕她与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编织而成的，要想超越梦境，除非现实中的人作出不懈努力。”

“你知道她梦中的那个人是谁吗？”

许暮景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我猜是你。”

沈还寒哑然失笑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连理都不爱理我，我怎么可能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在日记里有提到你，而且在她服用阿里哌酮写下的最后一条日记中，她提到的人也只有你。”

沈还寒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如果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她的日记。”

沈还寒沉默不语。

“我感觉得到，我姐姐很喜欢你。如果她对你来说也很重要的话，我请求你，帮帮我姐姐，帮她从梦境中醒来。”

“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我会尽力的。”

“还有......”许暮景犹豫着开口，“如果患者醒来，那么梦中之人就应该远离患者，因为患者回到现实的同时会忘记梦境的所有内容，如果再次见到梦中之人，那么患者极有可能精神错乱，在梦与现实中不断拉扯。这是医生跟我说的。”

他勉强笑了笑。

“我同意你的请求。”他静静开口道。

许暮景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向他绽放了由衷感谢的笑容：“谢谢你，真的。”

“这是她的日记。”许暮景在许小潺床头柜抽屉中翻出一本本子，交给沈还寒，“里面记载了她患抑郁症以来的心路历程。”

沈还寒犹豫地接过日记。他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许小潺，不知手中的日记承载了多少沉重的记忆。他想了解她的全部，尤其想知道她为何会最终选择逃避这个世界，躲到幻梦之中。

他首先看到了最后一页的字迹。里面明确记载了，她最想在梦中见到的人。

许小潺，你梦见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可是我就在这里啊。你为什么宁愿选择做梦，也不愿意靠近我？

他开始缓缓地向前翻页,他看到了她初遇他时的心情，娟秀的字迹仿佛定格了心脏的跳动。他才知道，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干净严肃”的。

“我加了他的微信，总希望着他什么时候能找我聊天。可是他一旦找我，我的心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担心，我害怕陌生人的靠近，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动荡不安的了。”

“我今天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恐惧感再次向我袭来。好希望这时候有人可以安慰我，给我力量，如果他看见我这副样子，他还会选择上前安慰我吗？”

在她不回复他消息后的几天，她看到了他放在树旁的白色康乃馨。

“是巧合吗？我最近总在那棵树旁看见一朵康乃馨。花总是新鲜洁白的，没有枯萎凋谢的迹象。是他放在那里的吗？他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关心吗？我是不是可以选择再次相信他人？也许他的出现会给我带来光明吧？可是他只是因为想追求我，才会这么上心的吧。他也许只是想和一个女生谈恋爱了，为了尝到甜头才付出这么多。如果真的追到手了，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吧？”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2023年9月20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他和我表白了。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的态度很冷淡，拒绝了他。我早已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怎么付出。爱和人一样，都是有限和无常的。我已经经受不了任何打击，我的家人给我带来的痛苦已经够深的了，和家人分别，我每时每刻都在感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可是他们只顾自己的感受，在我难过的时候没有给予足够的关心，我因此开始对家人失望，质疑爱的存在。他一个和我萍水相逢的人，又能为我付出多少呢？到底他对我的喜欢也会演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笑话吧？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之前，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办法。

2023年9月24日 星期三 多云

我已经难受得几天都起不来床，我没有想到这件事给我的打击会这么大。拒绝他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没有对一切失望，结果会怎么样？我会接受他吗？我们会像普通的情侣那样约会、逛街、聊天，牵手吗？我并不是渴望谈恋爱，我也不指望谁能来救我，我只是在推开他后才发现，他在我的世界里可以做到轻易出现，却做不到轻易消失。我满脑子都是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也想过一向不幸的我也可以获得幸福吗？可是我的冷淡已经伤害了他，我没有办法再挽回了。就算挽回了又能怎么样，我的世界是黑暗的，我也许又会像远离亲人那样远离他。我不知道，是他们先放弃了我，还是我先放弃了他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最后一条日记上。

2023年9月30日 星期二 晴

沈还寒，我怕死，所以在生与死之间，我选择了梦。希望在梦里，我能看见你。

他合上日记，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现实的暗黑隔断了你我。为什么你连一次的机会也不愿意给我呢？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默默地关心和照顾你？你为什么早就给这个世界判了死刑？你还是爱这个世界的吧。否则怎么会选择潜入梦境，去梦中编织自己的另一世。我想让你醒来，看看这真实的世界的光明与美好，我想与你一起看遍这个世界的月圆月缺、潮起潮落。

他想起许暮景和他说的话。“如果患者醒来，那么梦中之人就应该远离患者，因为患者回到现实的同时会忘记梦境的所有内容，如果再次见到梦中之人，那么患者极有可能精神错乱，在梦与现实中不断拉扯。”

他苦笑了一下。

原来终此一生，他都无法和她真正相爱。可他还是想让她醒来，想让她重新爱这个世界，哪怕是永远忘记他，哪怕他在她的人生中连个影子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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