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与谎言

程予夏在周叙白的沙发上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煎蛋的香气。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林林发来的那条未听完的语音——“他根本没去德国！当年退学是为了照顾肝癌晚期的——”

后半句被掐断了。

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周叙白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腕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高三那年，他为了帮她修自行车，被断裂的车链划伤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他问的那句话：“你现在还收集飞机票存根吗？”

胸口一阵发闷。

“醒了？”周叙白头也没回，把煎蛋翻了个面，“牙刷在洗手间第二个抽屉，蓝色那把是你的。”

五年过去，这人怎么连她喜欢用硬毛牙刷都记得？

程予夏故意踢了一脚门框：“我要溏心蛋。”

“知道。”他关火，“溏心的容易拉肚子，给你煎了七分熟。”

——还是这副德行。明明事事顺着她，偏偏要在细节上较真。

她叼着牙刷闯进厨房，含糊不清地问：“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他递来一杯蜂蜜水，“下午要去趟医院。”

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微烫。程予夏突然烦躁起来：“苏芮还在你们科室？”

周叙白动作顿了一下。

“她上个月调去科研处了。”他擦干手，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你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我。”

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赫然是：《晚期肝癌患者临终关怀记录》。

患者姓名：周岚

关系栏写着：母亲

程予夏在人民医院走廊里狂奔。

十分钟前，她趁周叙白接电话时偷拍了那份病历。此刻手机还在掌心发烫，屏幕上显示着刚搜索到的信息：**周岚，著名钢琴教育家，五年前病逝，享年49岁**。

配图是周叙白毕业典礼上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站在轮椅旁，周岚瘦得脱相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正是程予夏收到“别来打扰”短信的那天。

“让一让！”

推着器械车的护士从身后擦过，程予夏踉跄着撞进某间诊室。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她抬头就对上了苏芮惊愕的脸。

“程予夏？”白大褂胸前的名牌闪着冷光，“你…来找叙白？”

诊室墙上挂着工作照，苏芮和周叙白并肩站在无影灯下。程予夏盯着照片下方那行“2019年度优秀团队”的字样，指甲掐进掌心：“你们当年，真的去德国了？”

苏芮的表情变得复杂。她反锁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邀请函：“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的offer，叙白撕掉的是他自己的那份。”

信封里滑出一张照片：周叙白跪在病床前，周岚插着鼻饲管的手抚过他头顶。拍摄日期是2018年4月10日——程予夏毕业前两个月。

“阿姨最后的心愿，是看他成家立业。”苏芮轻声说，“他当时已经决定放弃留学，但阿姨托我父亲联系了德国那边的专家…”

程予夏突然站起来。

她终于看懂周叙白书房保险柜里那个戒指盒的意义。

周叙白回到家时，发现程予夏正坐在他书桌上晃腿。

她手里抛接着某个银色物件，阳光在金属表面跳跃——正是他藏在保险柜里的那枚素圈戒指。

“解释一下？”她学着他昨晚的语气，“患者病例归档？”

周叙白反手关上门。白大褂衣襟沾着血迹，显然是刚下手术。他慢慢走近，消毒水混着青梅洗发水的味道笼罩下来：“2018年4月12日买的。”

程予夏呼吸一滞。那是她大学毕业离校的日子。

“当时站在你宿舍楼下，听见你和室友说…”他忽然卡住，喉结滚动，“说要去上海和男朋友团聚。”

“我哪来的男——”她突然想起，那天确实编过这种谎话，为了掩饰买机票去德国的冲动。

戒指“叮”地掉在地板上。

周叙白弯腰去捡，后颈脊椎骨凸起的弧度像把钝刀。程予夏跳下桌子，光脚踩住戒指：“周医生。”她声音发颤，“你当年退学，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她：“程予夏。”拇指蹭过她眼下青黑，“你这五年，为什么从来不问？”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她抬脚狠狠碾过他的皮鞋：“因为我在等你这个混蛋的葬礼！好把机票烧给你！”

周叙白突然笑了。

他捡起戒指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然后扣住她的手腕按向心口。白大褂口袋里有什么硌到她——是钢笔，程予夏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笔帽上刻着歪歪扭扭的“ZY♡ZX”。

“程予夏。”他额头抵住她的，“现在你问了，我也回答了。”

“所以……”

蝉声忽然停了。

她踮脚咬住他的下唇：“所以戒指尺寸不对，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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