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血染尽修罗窟

赵元杰探入林默前襟的指尖，猛地触到一片异常烫硬的异物。隔着湿透的粗麻破布，那热度灼人，质地怪异，不像任何矿石。

“……什么东西？”他细长眉毛一拧，指头加力就要撕开那破烂衣襟。

“呜呃——”旁边一个正揪着林默头发的家丁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串沉闷的嘶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整个人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翻着白眼仰头就倒。身体砸进冰冷的积水泥浆里，发出沉重的闷响。

另一个挥拳欲扑的家丁动作骤然僵住，惊愕地瞪着地上那突然抽搐的同伴。

变故来得无声无息。

赵元杰眉头紧锁，啐了一口，收回摸向林默前襟的手，嫌恶地踢了脚地上瘫软的躯体：“废物！抽什么羊角风！”他转向林默，脸上戾气更重，“倒是你——”

话音未落。

“呃嗬嗬…嗬……呼噜……”地上翻白眼的家丁喉咙深处挤出令人牙酸的痰音，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的僵硬弓起，脊背高高拱离泥水，头颈却诡异地后仰到极限，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黢黑的面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涌动、涨大，皮肤瞬间绷紧成薄薄的亮膜。他痉挛的手死死抠住自己浮肿的脖颈，指甲刮擦，带下条条惨白的皮肉，渗出的却不是正常血色，而是一种粘稠、近乎墨黑的浆液。那浆液滴落在脏污的积水中，并未晕开，反倒凝结成几小颗浑浊油亮的黑珠，沉了下去。

李老六脸上的谄媚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油汗顺着抽搐的颊肉往下淌。“少…少爷！这……这看着不对啊！”

赵元杰也脸色微变，下意识退了一步，华贵的云纹靴子踏进泥水里，溅起污点。他的眼神终于从林默身上挪开，惊疑不定地扫向那扭曲成一团、发出不似人声的家丁。

就在这所有目光被这惊悚景象惊诧的刹那。

蜷缩在泥浆里、始终沉默如石的林默，一直死死捂在胸口的左手，猛地动了！不是扑击，不是格挡，而是狠绝地向下一掼！那只刚刚被烙下诡异印记、钻心疼痛稍减、沾满泥污的左手，此刻裹挟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狠劲，五指如钩，径直插向自己身下那片冰冷湿硬的岩地！

噗嗤——！

一声轻微的撕裂皮革般闷响。那不是石头的声音。掌心灼烫的印记在接触冰冷坚硬岩面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渴望的出口，爆发出一种尖锐的吮吸感！一股蛮横、冰冷，带着浓重死寂意味的力量，以那烙印为中心，沿着他的手臂骨缝猛烈倒卷！

与此同时，离他极近、那个僵住的家丁，抽搐的身体骤然一顿。紧接着，他脖颈上被自己抠破的伤口处，那粘稠墨黑的浆液像是突然被赋予了生命般剧烈沸腾起来！伤口周围的皮肉瞬间枯萎、塌陷，变得如同干涸百年的老树皮。这种可怕的枯萎仿佛瘟疫，沿着他裸露的手臂、脖颈、脸颊急速蔓延，黧黑的皮色转为灰败，肌肉萎缩，眼球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深陷在变黑的眼眶里。

几乎是同一瞬，林默的鹤嘴镐——那柄沾满泥污、沉重冰冷的铁器，不知何时竟被他悄然摸到了腿边。右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怪力，肌肉贲张撕裂了本就破烂的衣袖！漆黑的镐尖挟着风雷般的啸叫，化作一道致命的乌光！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如急雨迸溅！那镐头没有砸向赵元杰，也没有招呼向家丁，而是以千钧之力，凶狠无比地凿在了林默刚刚用左手抓掼的那一小片湿润岩地上——紧贴着身侧那块巨大的、构成塌方壁主干的黑色巨石底部！

石屑混杂着湿泥猛地炸开！

被镐尖凿击点中的那片湿漉漉的地面，竟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不是岩土的破碎声，更似某种活物受创的嘶鸣！一股更加浓郁刺鼻，混着硫磺、铁锈和浓烈血腥的恶臭轰然爆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矿洞！这味道是如此浓烈暴戾，熏得所有人为之窒息。

轰隆隆——！！！！！

被猛烈撞击的黑色巨石剧烈一震！连带着林默身下那片原本就饱受蹂躏、被塌方彻底搅乱岩层的区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头顶原本被清理过、相对稳固的洞壁残骸，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大量的碎石泥土再次崩落！

“塌了！又塌了！！”李老六尖着嗓子破音惨叫，第一个抱头鼠窜。

刚刚还扭曲僵死的家丁，那具正急速枯槁萎缩的“尸体”，被一块碗口大的落石狠狠砸中后脑。“噗”的一声轻响，干瘪的头颅像个朽烂的南瓜般碎裂开去，里面空空如也，只飘散出几缕灰烬般的黑末。碎裂的头骨片和一点残余的红白粘稠物瞬间被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彻底吞噬。

另一名家丁刚转身想跑，脚下被那死状诡异的同伴尸体绊住，踉跄着扑倒在地。下一秒，无数混杂着冰冷地下水的碎石泥浆洪流般兜头压下！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嘶叫，便彻底消失在土石洪流之下，只有那只伸出的手在泥浆表面痉挛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没顶。

“滚开！”赵元杰惊骇之下反应极快，一把揪住身边唯一能抓的李老六肩膀，狠狠向后一甩！李老六的胖大身躯成了肉盾，横在赵元杰和倾泻而下的泥石之间！李老六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一块巨大的落石狠狠砸在背上，肋骨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鲜血混着泥浆从他口鼻狂喷而出。

借着这一甩之力，赵元杰向后踉跄跃出数步，狼狈不堪，几乎摔倒在地。他绣着金蟒的绸袍被泥石划破好几处，沾染上暗红的血渍。他喘息着回头，浑浊的泥水碎石洪流正汹涌而下，转眼就吞没了那家丁的尸身，淹过了李老六只剩下上半身抽搐的肥胖躯体。

塌方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间，除了泥浆表面一些尚未沉降的碎石和隐约的浑浊水流，原地只剩下嶙峋的巨石和一片新生的、湿漉漉的瓦砾土堆。那口曾经灌进林默嘴里的冷泉，如今只剩下一道细小的浊流，无力地从碎石缝中渗出。

而林默原本蜷缩的位置，已彻底被泥石掩盖。只在边缘，几道新鲜的、深深刮划进石壁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残留着一小片被撕扯下来的破烂粗麻布。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暗红血痕，像蜈蚣般蜿蜒在冰冷石壁的刮痕里。

洞壁再次稳固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嗒嗒声。残存的萤石光芒昏暗，勉强映照出矿洞角落里的柳芸。她整个人几乎缩进石壁凹陷的阴影里，一只手还死死捂在嘴上，指甲掐进了脸颊的皮肉里，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瘆人。她双眼瞪得几乎裂开，空洞地“看”着那片新堆起的、埋葬了两条人命的湿漉坟包，还有泥水中那截属于李老六、已不再抽搐的半截尸身。

赵元杰喘息稍定，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他扶着冰冷的石壁，靴子陷入粘稠的烂泥里。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新坟，扫过柳芸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定格在泥浆地表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片新塌下来的、湿透的泥土之上，一柄熟悉的鹤嘴镐半露着漆黑的镐尖，斜斜插在污泥里。而在那漆黑冰冷的镐柄靠近握把的地方，粘稠湿滑的污泥之中，赫然印着半个极其清晰、边缘沾染了泥浆的……暗红色掌印！

那掌印的纹路，扭曲而陌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邪异感，绝非任何矿工所能留下！它像是烙印在泥地里，无声地宣告着此处发生的邪异。

赵元杰死死盯着那个掌印，脸上酒色催生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寒渗渗的青白。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忽然扭头，阴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芸。

柳芸被他那眼神一刺，仿佛瞬间从冻结状态惊醒。她触电般松开捂着嘴的手，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着什么。终于摸到一块冰凉坚硬、棱角分明的石头！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双手将那石头高高捧起，递向赵元杰的方向。

那石头鸡蛋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火焰般静静燃烧，呈现出一种夺目又邪异的熔金血红色。

“……火纹石！少爷！在…在这儿！”柳芸的声音干涩尖利得变了调，每个字都在抖。她捧着那炽热的石头，一步步从阴影里挪出来，仿佛捧着灼手的炭火，又像是献祭于神灵的祭品。

赵元杰没有立刻去接那块价值连城的火纹石。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泥地里那个暗红掌印上，又缓缓移向柳芸刚刚藏身的角落石壁。昏暗的光线下，那石壁表面，除了灰尘泥垢，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他眼睛毒辣，隐约察觉到那片粗糙的石壁纹理里，有比周围阴影更深的几道细微痕迹——不规则、歪歪扭扭，像是被一个血糊糊的手指在极度混乱中，无意识地划过留下的印记。

几缕细细的，尚未干透的暗红色污迹，正顺着石壁那极其微小的凹凸，缓慢蜿蜒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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