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悦思绪缥缈的时候,“咚咚咚”扣门的声音响起,“姑娘,小桃打了盆清水 您净净手吧。”说话间就见小桃推门而进,手上还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盆边搭着一条白色的巾帕。小桃把盆放在了雕花的盆架上,林悦走进轻轻地把手沾了点水 , 用白色的巾帕擦了擦。
“姑娘…您…您刚才太吓人了!”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后怕,“那可是王员外啊!妈妈最看重的大主顾!您泼他一脸滚烫的醋鱼…这…这可怎么收场啊!”言语间就仿佛已经看到金三娘暴怒的鞭子和王员外凶狠的报复。把她急的直跺脚。
林薇缓缓抬起头,桃花眼中惊惶未褪,却沉淀出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她看着小桃,声音略带沙哑地说:“我不这样做,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也看到了,王员外的眼神,在这里接下来他想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你觉得,哪种下场更好一点?”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哑然。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绝色容颜,那眼神里的冷意和决绝是她从未在“云裳姑娘”身上见过的。以前的云裳,美则美矣,却总带着一丝认命的顺从和挥之不去的忧郁。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一种求生火焰。
“可是…可是妈妈她…”小桃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恐惧。金三娘的手段,在这浮香阁里无人不晓。
“我知道。”林薇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却脸色苍白的“云裳”。华服与美貌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囚衣。“小桃,把你知道的,关于王员外、关于妈妈、关于这浮香阁的一切,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她现在需要的是对这里的老鸨,王员外的了解 以便应对这随之而来他们的怒火。
小桃被她的冷静震慑,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小桃一边说着 她一边快速思考着下一步对策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三娘那刻意压抑却依旧充满怒火的嗓音:
“云裳!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贱蹄子!给老娘滚出来!”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些。林悦心下一凛,迅速给了小桃一个“稳住”的眼神。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门被粗暴地推开。金三娘如同一座移动的、散发着廉价脂粉和怒火的山,堵在了门口。她脸上的浓妆因为之前的惊吓和愤怒有些花了,眼里喷射着淬毒的寒光,肥厚的手掌紧握着,指关节捏得发白。
“妈妈息怒…”林悦立刻摆出那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颤抖,“奴家方才真是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脚下踩空才…才闯下弥天大祸!惊扰了贵客,连累了妈妈,奴家万死难辞其咎!请妈妈重重责罚!”她说着,作势就要跪下去。
“你少给老娘来这套!”金三娘猛地一步跨进来,肥厚的手掌带着凌厉的掌风,“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悦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前直冒金星,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体踉跄着扶住了梳妆台才没摔倒。
她越说越气,肥胖的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林悦的鼻尖:“你知不知道,为了安抚王员外,老娘我赔了多少笑脸,贴了多少银子进去?!他那一身苏绣的袍子就值上百两!还有他那张肥脸,万一烫出个好歹来,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就你这条贱命能值几个钱?嗯?!”
“头晕?踩空?”金三娘的声音尖利刺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的脸上,“老娘在这风月场里混了几十年,你这点小把戏还想蒙我?!我看你是存心要给老娘找不痛快!存心要砸了浮香阁的招牌!王员外是什么人?那是咱们金陵城有头有脸,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倒好,一盘滚烫的醋鱼泼上去!你是嫌命长了还是觉得老娘我我对你太好了?!”
每一句咒骂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林悦的心上。林悦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红肿的脸颊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屈辱与恨意。她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咽下那口血沫,眼下只能示弱!硬抗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妈妈教训的是…奴家该死…”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身体微微颤抖,将“惊惧”和“悔恨”演绎得淋漓尽致,“奴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妈妈饶恕…只是…只是妈妈请细想,奴家再蠢笨,又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去得罪王员外这样的贵客?那岂不是自断生路?奴家这身子骨,近来确实时常头晕目眩,连小桃都知晓…方才在楼梯上,若非实在支撑不住,奴家怎会…”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无助和惶恐,“王员外盛怒之下,奴家怕是…怕是难逃一劫了…只求妈妈看在奴家这些年为浮香阁尽心尽力、薄有微名的份上…给奴家指条活路…” 她将“尽心尽力”、“薄有微名”这几个字咬得稍重。
这番话,软中带硬。先是认罪,强调“不敢故意”,坐实“意外”和“病弱”人设;接着示弱,点明王员外不会放过她,暗示自己若真被报复,浮香阁也未必能置身事外;最后,点出自己的价值——“尽心尽力”、“薄有微名”,这才是她真正的护身符。她是花魁,是头牌 也是浮香阁的摇钱树。
果然,金三娘被林悦这番说辞给说动了 想来也是如果王员外报复起来 这浮香阁也很难独善其身。她强压住心中的火气 ,眼神闪烁不定,死死盯着那张即便红肿狼狈也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是啊,云裳是她一手捧出来的头牌,是浮香阁最亮眼的招牌。这些年,云裳的琴棋书画、清冷气质为她吸引了多少豪掷千金的恩客?若真为了一个王员外就把这棵摇钱树毁了…值吗?拿捏住云裳,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更何况…金三娘的目光扫过那纤弱颤抖的身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丫头今日确实反常,以前虽然也清高,但从未如此“莽撞”难道真病了?还是…她想到了那个十年身契只剩下半年。莫非这丫头起了别的心思?想借机闹事,坏了名声好脱身?这念头一起,金三娘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和阴鸷。
“哼!活路?”金三娘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恨不得立刻掐死林悦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一点点,“你的活路,就是看你还值不值钱!王员外那边,老娘豁出这张老脸去赔罪,去填银子!但这事儿没完!你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栖凰居’半步!给我好好‘养病’!吃的用的,按最低等的丫头份例来!还有,“你最好祈祷你这张脸、你这身子骨,还能给老娘赚回今晚的损失!否则…”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胆寒。
“是…奴家遵命…谢妈妈开恩…”林悦深深低下头,做出驯服的姿态。禁足、克扣用度,这惩罚比预想的轻。看来,我在金三娘心里的价值远不止此 ,她想在我身上赚得更多的银子 。这样也好,只要我还有用,就有时间继续找机会要出这火坑。
金三娘又恶狠狠地瞪了小桃一眼,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确认金三娘真的走了,林悦才猛地松懈下来,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姑娘!您没事吧?脸都肿了!”小桃哭着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消肿的药膏。
“没事…死不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脸颊,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这一巴掌,她记下了。
她一个现代社畜,什么苦没吃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这段时间,摸清“云裳”的底牌和浮香阁的底细。
“小桃,”她看向忙着找药膏的小桃,声音沉静下来,“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还有这浮香阁,事无巨细,都告诉我。比如,‘我’有什么才艺?平时和哪些客人走得近?有没有…特别信任或者特别要提防的人?这楼里的布局,守卫的情况?还有…那张身契,放在哪里?”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
小桃拿着药膏的手顿住了,有些惊疑不定地说:“姑娘…您…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噩梦太长,太可怕了。,指了指自己的头,“很多东西都模糊了。我需要你帮我‘想起来’。”
小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意识到眼前的“云裳姑娘”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而这种变化,或许…未必是坏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给红肿的脸颊涂抹清凉的药膏,一边开始低声讲述:
“姑娘您最擅长的,是古琴和琵琶。谱的曲子极好,尤其是那首《月下荷》,金陵城的公子哥们都爱听…您还会写诗,字也写得漂亮…以前您性子清冷,不太爱应酬,妈妈也不敢太过逼迫您,因为…因为您有几位身份极高的‘恩客’偶尔会来听曲,妈妈很是忌惮…比如那位偶尔会来的‘白公子’,还有…巡抚衙门的李师爷也颇欣赏您的才情…”
林悦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一一归档。潜在的“后台”是护身符,必须利用起来。
“浮香阁有三层,咱们在顶层最好的天字号房。楼下是大厅和普通雅间,后面还有几排小院,是其他姑娘和粗使丫头住的地方…守卫…打手都归张麻子管,他是妈妈的远房亲戚,心狠手辣,平时就在后门和院子里巡逻…前门有龟公看着…身契…”小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妈妈收得极严,听说…听说锁在她卧房床头的一个紫檀木小匣子里,钥匙从不离身…”
卧房?紫檀木匣?林悦的心沉了沉。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桃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关于“云裳”的日常习惯、金三娘的喜好、其他几个当红姑娘的脾性、楼里的一些潜规则…信息庞杂而琐碎,但对林薇来说,每一点都弥足珍贵。
月上中天,窗外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偶尔几声更梆传来。
脸颊的疼痛和药膏的清凉感交织。林悦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眼神在昏黄的烛光下明明灭灭。
禁足的第一天,就在这屈辱的耳光、小桃的讲述和冰冷的绝望感中度过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期”。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尽快“适应”云裳的身份,找到接下来的路。
然而,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第二天傍晚,一阵急促的敲门。来的是金三娘身边一个叫翠喜的管事丫头,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和公事公办的冷漠。
“云裳姑娘,妈妈吩咐了,”翠喜的声音尖刻,“王员外那边‘消气’了,但有个条件——要您亲手抄录一百遍《金刚经》,三日后送到他府上,替他‘祈福消灾’!纸墨都给您备好了。”她将一大摞早已准备好的宣纸和一盒墨锭放在桌上,“妈妈说了,您既然‘病着’,正好在房里‘静心养性’,这差事,您务必‘用心’完成!若是字迹潦草,或者数目不够…哼,您知道后果!”
说完,翠喜扭着腰走了。
抄经?祈福消灾?看着那厚厚一摞宣纸,林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嘲讽涌上心头。这分明是王员外变相的折辱和报复!一百遍《金刚经》还必须三日内完成,看了看纤细的手腕这三天下来怕是手腕都要断掉了。几乎是不眠不休的酷刑!而且字迹还必须工整…这分明是要耗尽她的精力,摧毁她的意志!
小桃看着那堆纸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姑娘…这…这怎么抄得完啊!王员外他…他这是存心要折磨死您!”
林悦沉默着,走到桌边,拿起一张雪白的宣纸。她缓缓坐下,铺开纸张,研墨。
目光落在砚台里渐渐化开的浓墨上,眼神幽深,“他想看我屈服,看我被这抄不完的经文压垮。那我就抄给他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本不会写毛笔字,好在这具身体里面还残存着原主的肌肉记忆,握笔的姿势自然而优雅。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宣纸上。
她需要做的,是放松心神,这不是抄经,是用另一种方式,向王员外,向金三娘,向这不公的命运,发出无声的反抗!
她通宵达旦,奋笔疾书,一行行字迹清秀,书写工整的小楷在纸上蔓延开来。在烛光的映衬下那略显红肿的脸颊虽红肿未退,却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坚韧。
小桃看着自家姑娘那仿佛不知疲倦般挥动的手腕,还有那不同往日所带的气势,张了张嘴,最终默默地走了出去悄悄地把门关上。
夜深了。浮香阁中的喧嚣再次升起,门外丝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带着纸醉金迷的气味。而在这“栖凰居”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枯燥,却如同战鼓,敲击着寂静。
不知道抄了多少遍,林悦抬了抬酸疼的肩膀,稍微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和被笔杆硌疼的手指。所写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在这荆棘丛中艰难跋涉的足迹。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变数。她不相信金三娘会任由王员外如此无休止地折辱她的摇钱树。利益,永远是这里最硬的通货。
果然,在第三天下午,已经抄写到第七十几遍,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时,金三娘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多。愤怒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和隐隐的肉疼。
她扫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工整抄录的经文,又看了看那明显憔悴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腕,眼睛里闪烁着,满是算计的光芒。
“行了!”金三娘没好气地开口,打断了林悦的书写,“抄这么多,也够那死肥猪消受的了!再抄下去,你这手还要不要了?手废了,老娘指望什么赚钱?”
林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妈妈…奴家…奴家不敢懈怠…”
“哼!”金三娘不耐烦地挥挥手,“王员外那边,老娘自有话说。这些抄好的,我会让人送过去。你…”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起来,眼神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收拾收拾,今晚…有个‘特殊’的客人要见你。”
特殊客人?林悦的心猛地一跳。这
不会是刚逃出王员外这个狼窝,又要掉进一个虎穴吧?
金三娘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放心,不是那些粗鄙的货色。是位…贵客。点名要听你的琴。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再敢出半点差错,老娘扒了你的皮!”她恶狠狠地威胁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穿素净点!那位…不喜欢太艳俗的。
说完,金三娘就走出了凤栖阁,禁足和抄经的惩罚就这样的结束了?想来这位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金三娘特意强调了喜好。
“小桃,去打水,我要沐浴,还有把那条月白色的长裙也找出来。”
“姑娘,这位神秘的客人到底谁呀?”小桃有些担忧的望着林悦。
林悦走到了窗前,玉手推开了窗子,就看到了整座金陵城都被晚霞笼罩在其中,美不胜收,但她此时的心境却无暇欣赏。林悦转身,望向小桃,一字一句的说“不管是谁,今晚这关必须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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