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之6

这时，一场全国性的“砸锅卖铁”运动在她们村适逢其时地轰轰烈烈开展起来了，这场运动算是让唐莉萍真正融入了她原本应该有的集体生活，假如没去外面读书，她本该就是这样。这确实是跟学校、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一种集体生活，但是同样也自有它的乐趣。

集体生活、集体劳动时，有一个永恒的话题就是青年男女的恋爱婚姻问题，谁谁谁又给哪个小伙子介绍了个什么姑娘，姑娘的家庭、年龄、身高、长相；谁谁谁又给哪个姑娘说了婆家，小伙子的家庭、年龄、身高、长相……是永不枯竭的话题。村里人关心着每个年青人的终身大事，这当中自然少不了唐莉萍。唐莉萍起初推说自己年龄还小，还不想考虑这事，但是天天在一起劳动，经不住大妈、大婶们的轮番轰炸，今天推了张大娘的好意，明天推了李大娘的好意，如果后天再推王大娘的好意，实在说不过去，好多话人家都是当着大伙的面讲出来的，老是不给人面子，让人难堪，今后还怎么在这个集体呆下去呢。这些因素，父母哥嫂当然不会考虑不到，所以经常出面给她打园场，找个理由，给对方一个下台的台阶。回到家里，也会劝唐莉萍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几次三番之后，唐莉萍勉强答应找，但是媒人介绍了好多个，都是见一面就算了，不是嫌人高了，就是嫌人矮了，一会儿胖了，一会儿瘦了，一会儿文化程度低了，一会儿又地方不好，反正都是她嫌人家，当然，也有双方都不满意的，有伙子就嫌她不像农民，太高冷，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

其实，经过两年的集体劳动、集体吃饭，唐莉萍比刚回来时已经改了不少了，经常风吹日晒加上年龄的增长，皮肤早就不是那种病态的白了，而是增加了不少红、黑元素，看上去更健康了，身体也比原来更加丰满结实了；但谈吐、姿态毕竟还带有知识分子的色彩和城里人的影子，没有山里生山里长的姑娘、媳妇身上那种“奔放”、“ 豪爽”，这在村里人看来就是做作，甚至有人讥讽为“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假清高”。

在家里，父母倒也不是很着急，毕竟唐莉萍的年龄也还没到老大不小的地步，但两个嫂子就没有这么“善解人意”了。小家小业可养不起这种“公主”，一个人占着一间最好的房间不说（面积大，采光也最好，说是要看书），家里最好的桌子、柜子、箱子、椅子也都给她占了。不仅如此，还经常这不吃那不吃，吃食有时享受的是1、2岁小孩子的待遇，这等于是在他们孩子的碗里抢食。毕竟家里境况就这样，而且家家户户都一样，有一点好东西首先是考虑小孩儿，几斤包谷、洋芋才能换回一斤大米或白面，换细粮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小孩子和过年过节时“打牙祭”，3、4岁以后就完全跟大人一样了，大人吃什么就吃什么，不会再有挑三拣四的权利。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享受1、2岁孩子的待遇，别说两个嫂子，就是大一点的孩子也有意见，于是各种冷嘲热讽和挖苦就难免了，讥她“小姐命丫鬟身”。

不久，一场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自然灾害席卷全国大部分地区，古渡县也没有幸免。老天爷迟迟不下雨，农民只有眼睁睁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被活活晒死。鹰嘴崖村本来就是这个大队最缺水的一个村，平时饮用和灌溉用的一条小渠来自一条小山沟，现在山沟都断流了，渠底也被晒裂了。虽然队里响应上级号召，全力找水，组织生产自救，但村民们在队长带领下在山坡上挖了几十处，也只挖出了一股很小很小的“泉水”，只有手指粗，这点水满足全队人、畜饮水都困难，哪有可能用于浇地。因此，解决肚子问题成了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从最初的全粗粮加野菜，到半粮半糠加野菜，再到全糠加野菜，后来连粮食桔杆打的糠也没有了，野菜也采不到了，于是树皮甚至泥巴、煤炭也有人尝试用来充饥。

唐莉萍家情况算是比较好的，虽然人口多，孩子多，但劳动力也还算过得去，至少家里有两个大小伙子。老爷子早打算、早谋划，还在全村齐动员挖野菜的时候，他就告诉两个儿子，不能在附近山上跟大家争食，要走出去，走远一点，到大山深处的原始森林里去采。两个儿子约了几个男人，提前走深走远，果然这一帮人出去几天后，每人都背回一大背“山珍”，树木耳、地木耳、地衣、各种菌类、野菜，全部晒干后背回来，每人上百斤。这些东西不管是掺包谷面还是其他杂粮，还是掺在糠里都比附近挖的野菜强，还抗饿，可解决了大问题。但后来去的人多了，就越来越不好采了，或者要走更远；再后来，很多人相继出现全身浮肿和视力下降，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腹中空空如也，即便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没力气再走那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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