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之6

挑水要到2里路外的溪水边，需要翻两个山梁，还要上坡下坎，跑得快来回一趟至少也得20分钟。目前的郝惠淑还不能把水桶完全装满，只能挑大半桶，这是郝妈妈规定的。按照每挑大半桶，挑满一缸水至少需要跑四趟，但郝惠淑每天只挑三挑，基本就够一家人、猪全天的需要了，挑水是郝惠淑每天必须承担的重体力劳动之一。

郝惠淑从东村房子中间穿出村子，路上碰到朱志军大哥，和郝惠琼，因为路窄，她都得站在路边上避。看了他们桶里的水都有点儿浑，下雨天都这样，她想。朱志军大哥是朱志国二伯家的大儿子，前年刚结婚，儿子还不满一岁，朱志军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其中二妹朱春香跟郝惠淑年龄差不多，是她们给王爷爷担水的三人组成员之一，今天可能是因为下雨，她大哥没事，所以是他来担水；郝惠琼是她的本家，但隔的有点远，估计是同一个曾祖了，也是挑水三人组成员之一，她提醒郝惠淑今天该她给王爷爷家担水，郝惠淑这才想起来，可不是，今天是该她担了！她想，正好，她早想就去利安的事征求一下王爷爷的意见了，平时忙得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下雨不出工，正好！王爷爷一向都起得早，她决定先给王爷爷家担。

转过一道小山梁，可以看见接水的水槽了，她远远看见有几个人正排着队等候，于是稍微放慢了脚步，爬上十几步石头台阶后，她来到了水槽处。这是一股山泉水，全大队人、畜饮水全靠它，是从后山的一个岩洞，通过一条小渠引过来的，横着通过上面两个小队后，顺势而下，经过郝家湾村后，下游还有七、八个小队。因此，大队有明确规定，泉水是专门的饮用水（灌溉用水来自后山大堰），沿途各小队都有义务保护水的质量，只能挑水回家，不能在溪边洗衣服、饮牛马什么的。泉水常年不断，清冽甘甜，只是水流有点小；下雨天水大，但是浑，今天的水就是浑黄浑黄的。这里可是队里两个主要的人员聚集地之一，一个是队里的大晒坝，那是队部所在地，是队里开社员大会和分粮食的地方；另一个就是这个水槽边了，家家户户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来这儿挑水。自然，每天早上水槽边聚会的多半是婶儿啊嫂啊，姐呀妹呀，大家平时难得相聚，往往抓住这短暂机会苦中作乐，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经常接了水还舍不得走，说笑一会儿才担着水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因为下一趟来遇到的可能又是另一帮人、谈的另一件事了。郝惠淑今天因为心里有事，跟前面排队的人和后面陆陆续续来的人逐一打过招呼，接了水就担着桶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后面又不免传来哪个婶子、嫂子的叹息声：唉，真可怜啊！小小年纪，她都在这条路上走了十来年了！郝惠淑对这类话早就已经产生免疫了，最先听到这种叹息的时候，她也会伤心，但想到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她，想着妈妈随时有可能需要她，她没有时间伤心，只有加快脚步，赶快！赶快！赶快！因为最开始时她只能提小半桶水，有时候摔一跤又得从头再来，木桶摔坏了好几副不说，一天光是提水就得几个小时，那时候家里事儿多，也不可能集中在早上就把全天的水准备好，只要有空了就来提一趟。听了十来年了，她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所以这种叹息对她的心灵已经不再有杀伤力了。

郝惠淑跌跌撞撞担到王爷爷家门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王爷爷果然早就起来开了门，大门只是虚掩着，以防他的黑熊跑出去或者其他狗跑进来；同时，也是专门为她们挑水的人留的，他知道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有人帮他挑水，几年了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早早起床，开了门把门虚掩上就坐到他的书桌前看他的书。担水的姑娘有时给他打个招呼，有时候忙了甚至连招呼都不打，把水倒进水缸后就自行离开了，走的时候也会帮王爷爷把大门关上。其实王爷爷的书桌就紧靠着窗口，玻璃窗口正对着狗窝和大门，因此大门口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经常连头都不抬，除非黑熊叫起来他知道有生人来了，才会抬起头来看看什么情况。黑熊只是一只土狗，但很凶猛，不认识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家院门，因全身黝黑，没有一根杂毛，从小王爷爷就一直叫它黑熊。黑熊可是王爷爷的老伙计了，自从上一只花狗失踪后，王爷爷托人从山里捉来已经五、六年了。王爷爷对它可好了，王爷爷吃什么就给它吃什么，它也从不会挑食，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王爷爷平时也没有拴它，只有家里来生人了才会临时把它拴起来。但是，东村这边的人它基本上都认识，尤其是几个担水的姑娘，它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因此郝惠淑进门时，它连身都没起，只是趴在它的狗窝里懒懒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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