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枉死城前：接引僧与幽冥渡

胸口那道被斧风刮开的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它。

身体里空得厉害，冷得发抖，脑子昏昏沉沉，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林警官架着我半边身子，他喘得比我更凶，脚步踉跄。

乌木额老爷子在前面带路，脚步又快又急，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墨色天空。

那是混沌阴煞，正一点点吞噬着身后的世界。

怀里的还阳草贴着皮肤，一丝又冷又暖的气息透进来，勉强吊着我的心神不至于彻底散掉。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草木腐败，多了一种浑浊的、带着水腥气的阴冷，还有像是许多人压低了嗓子哭泣的杂音。

“到了…” 乌木额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眼前是一条河。

河水是浑浊的灰黄色，缓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河对岸，是更浓的灰雾，笼罩着一片望不到边的乱石滩和泥泞的河岸。

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雾气里晃动，影影绰绰。

哭声、低语声、还有某种尖细声，钻进耳朵里。

这就是迷津渡？

枉死城的门槛？

一群群面容模糊的亡魂，在我们身边漫无目的地飘荡，发出低低的哽咽。

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个长着毛茸茸狐狸尾巴的家伙，面前摊着几块发着惨绿幽光的石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更远处，几个穿着土黄色僧衣、手持短棍的小和尚排成一队，沉默地走着，他们经过的地方，那些飘荡的影子就稍稍散开一些。

我们三个活人的气息，瞬间吸引了周围的亡魂。

呜咽的亡魂停了下来，呆滞的脸转向我们，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异样的光。

几个躲在雾气阴影里的家伙（看不清是人是怪），也投来了贪婪或警惕的目光。

那几个巡逻的小沙弥猛地停住，棍子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我们。

空气瞬间绷紧。

“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布僧衣的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之间。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锡杖，杖头挂着九个铜环。

“三位施主，生魂入迷津，所为何来？” 他问，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周围的低语。

几道带着腥风的气息从雾里逼近，是那些精怪！亡魂也开始不安地躁动。

灰衣和尚左手抬起，拇指轻轻捻住无名指，其余三指自然舒展，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

同时，他手中的锡杖往湿冷的地面轻轻一顿。

“唵 阿谟伽 尾卢左  吽！”

低沉而清晰的梵音响起。

锡杖顶端，一圈柔和温暖的金色光芒无声地荡漾开来。

光芒扫过，靠得最近的几个精怪，吱哇怪叫着缩回雾里。

那些躁动的亡魂，脸上的戾气似乎被抚平了一些，重新变得呆滞茫然。

那圈金光也拂过我身体，胸口火辣辣的疼痛竟然减轻了一丝，脑子里嗡嗡的乱响也安静了片刻。很舒服。

乌木额赶紧上前，对着小和尚双手合十，快速说道：“大和尚慈悲！我等为救人而来！这位小友的师傅，”

他指了指昏迷不醒、被林警官小心放下的玄微子，“被九幽阴煞侵了本源，命悬一线！需入贵宝地幽苔涧寻一线生机，或借涧中灵氛疗伤！求大和尚行个方便！”

大和尚的目光落在玄微子身上，又扫过我紧紧护着的还阳草，最后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平静的眼底似有波澜。

“幽苔涧乃菩萨悲悯所辟，收容枉死城中尚存一丝清明之魂，化其戾气，生者难入，”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何况此子身携阴司法器，煞气缠身，恐惊扰涧中清净，反为不美。”

“救…师傅…” 我喉咙干得冒烟，挤出几个字，感觉肺都在疼，“阴煞…不是我的…是崔…追我们…” 我必须说清楚，混沌阴煞是崔珏他们搞出来的灾难，我们是被追杀的！

大和尚的眼神动了动，那丝悲悯似乎更深了些。

他缓缓转动手中锡杖，九个铜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越悠扬的叮当声。

“我佛慈悲。施主孝心赤诚，所携灵草亦蕴含阴阳造化之机，可解尊师煞根之苦。”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怀里令牌的位置，“然欲入幽苔涧，需待此子体内不祥煞气清除泰半，且须寺中首座允准。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锡杖指向我：“其二，施主身上那件阴司之钥，其内邪气与追踪烙印炽盛，恐为祸源。需暂交贫僧，由寺中佛法封镇，隔绝内外，方可保此地一时安宁。”

交出令牌？我心头猛地一紧。

这东西是祸根，也是线索…但看着地上师傅惨白的脸，感受着怀里还阳草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好…” 我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救师傅，比什么都重要。

大和尚微微颔首。

他手中锡杖朝着雾气深处一指，杖尖划过的地方，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留下一条微弱的金色光痕 。

随后说道：“随我来。”

跟着他，穿过更加拥挤混乱的亡魂和奇形怪状的影子，来到一片被低矮竹篱围起来的简陋石屋前。

这里雾气淡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安宁。

几间石屋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同样灰衣的僧人在轻声走动。

大和尚引我们进入一间稍大的石屋。

我把那株珍贵的还阳草递给他。

他小心地摘下最中心那片半黑半白的叶子，又从一个小玉盒里取出几片洁白如玉的莲花瓣蕊，这是清心莲蕊，和一截干枯却散发清香的藤蔓忘忧藤。

他将这几样东西放在一个石臼里，用一根玉杵轻轻捣着，动作沉稳。

然后，他走到玄微子躺着的石床边，神色肃穆。

双手同时结出莲华印，口中诵念起比之前更冗长、更庄重的梵文咒语。

那根乌黑的锡杖悬浮在师傅胸口上方，杖头的九个铜环无风自动，发出低沉悦耳的共鸣。

浓郁的金色佛光从锡杖和结印的双手中流淌出来，包裹着石臼里提炼出的一缕精纯的、流转着黑白二色的气息这是还阳草精华，缓缓注入师傅的心口位置。

嗤…嗤…

师傅胸口那层顽固的混沌阴煞，剧烈地翻腾起来，发出细微的声音。

黑气与金光、阴阳气激烈地纠缠、消磨。

我能看到，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在一点点变淡。

师傅原本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虽然人还是昏迷着，但脸上那层死灰色褪去了不少。

我稍稍松了口气。

轮到我了。

我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崔字的冰冷令牌。

入手沉重，阴寒刺骨，那无形的烙印位置更是传来尖锐的刺痛。

大和尚郑重地接过，取出一张写满金色梵文的布符，仔细地将令牌包裹起来。

布符一裹上，令牌那种躁动的阴冷感明显被压制了大半。

他将包裹好的令牌轻轻放在屋内一尊小巧的铜佛像前。

林警官靠在墙角，鼾声沉重。

乌木额在外面和守夜的沙弥低声说着什么。

我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的伤还在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幽冥的钥匙…不该在僧人手中…”` 那声音非男非女，

谛听！是谛听的声音！

师傅曾经跟我提过的！

轰！！！

念头未落，石屋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静心庐都在摇晃！一道尖锐到能刺穿耳膜、充满无尽怨恨的鬼啸声撕裂了夜空！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是大和尚！

我扑到窗边。

只见屋外，大和尚僧衣鼓荡，手中锡杖高举过头，杖头金光大放 ，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护住几间石屋。

而光罩之外，灰雾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搅动！

一个由无数张扭曲、痛苦、哀嚎的亡魂面孔强行拼凑成的巨大怪物，正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金色光罩！

每一次撞击，光罩都剧烈波动，金光四溅！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那怪物体内翻腾的灰黑色怨气深处，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熟悉的——暗红色污秽邪气！

是血觋？

还是崔珏的爪牙？

他们追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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