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夫子门墙

泮水河的洪水闹了三天，退去时在镇南留下满地狼藉。淤塞的街巷里，干涸的泥浆结成了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塌了顶的茅屋像被啃剩的骨头架子，歪歪扭扭戳在日头下。空气里飘着股怪味，淤泥的腥气混着烂草腐木的酸馊，还夹着官府撒的生石灰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王向阳站在染坊门口，靴底的泥块结得能当砖拍。三天没合眼，眼下的青黑比墨染的还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染坊地势高，总算没被淹着，后院却遭了殃——及膝的洪水退去后，几口靛草发酵坑裂得像龟甲，赵振刚正带着工人用木锨清淤，铁锨碰着坑沿的声响，听着比哭还难受。

“王老弟！”赵振刚甩了把汗，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猜秦扒皮干了啥？那老东西把典丝阁仓库里发霉的次布，全裹成捆当救灾物资捐了！还到处吹自己捐了百两银子的‘上等细麻’！呸！那破布扔大街上，狗都嫌扎嘴！”

王向阳嘴角勾了勾，冷笑藏在牙缝里。秦掌柜的算盘，永远打得这么精——占了便宜还得捞个好名声。但他此刻没心思琢磨这个。

“赵大哥，受灾的纺工染工家，都安置妥了？”

“按你说的办了。”赵振刚抹了把脸，黝黑的脸上皱成个疙瘩，“孙婆婆家屋顶塌了，我让小子们把她祖孙俩接去我姨母家暂住着；其他几户，先发了二百文应急，说好复工后从工钱里慢慢扣。就是……”他搓着手，声音低了半截，“咱们的家底，快空了……”

王向阳拍了拍他胳膊：“钱的事我来想辙。先把人护住要紧。”

话音刚落，个穿蓝布襕衫的学子就跑了过来，官帽带子歪在一边：“王兄！庄夫子请您立马去泮宫！说有要紧事！”

王向阳眼里闪过点光。三天前救灾时，庄夫子就站在河堤上，亲眼看着他调遣染坊三十多个工人：谁撑船救人，谁扛粮运药，谁守着街口维持秩序，安排得纹丝不乱。老儒生当时没多说啥，可那捋着胡子点头的模样，骗不了人。

“我这就去。”

泮宫没遭啥大罪，也就后院几间厢房进了水。庄夫子的书房却干爽得很，窗纸白净，书架上的典籍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拼出块花斑。

庄夫子正蘸着墨写字，见他进来，把狼毫往笔山上一搁，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

“救灾的事，你办得不错。”老夫子开门见山，声音像浸了水的石头，沉得很，“县令都跟我夸了你好几回。”

王向阳欠了欠身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庄夫子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了，“你既非官差，又不是士绅，哪来的‘该做’？不过是心里装着旁人罢了。”他目光突然利起来，像锥子似的扎过来，“这三天，老夫都看在眼里。调度工人井井有条，分物资时秤杆压得平，安抚灾民时软的硬的都使得匀。最难得的是，那些工人看你的眼神，是真服帖。这般能耐，窝在市井里，太可惜了。”

王向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稳得很：“夫子过奖了。晚生就懂点杂务，‘能耐’二字，实在担不起。”

庄夫子摇了摇头：“过谦便是自傲。老夫见人多了，你这般年纪便有这等见识手腕的，当真少见。”他顿了顿，话锋陡转，“听说你和典丝阁的秦掌柜，有些过节？”

王向阳眸光一沉。果然，庄夫子早把他的底摸透了。他倒也不瞒：“确有竞争。秦掌柜惯会以次充好、打压同行，晚生不过是想为自己、为手下工人争条活路。”

“嗯。”庄夫子不置可否，从案头拎起本账册，“学田的账，你理得怎么样了？”

王向阳从怀里掏出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与批注：“已理出些眉目。学田名义上三百二十亩，实则能耕种的只有二百七十亩，剩下的不是被豪强占了，就是河滩荒地。五十六家佃户，租额乱得很，高的一亩缴一石二斗，低的才六斗。历年的修缮银，少说有三成被经手人揣进了自己腰包……”

他不仅点出症结，更把解决方案一条条列得分明：重新丈量田亩，按肥瘦定租；修缮银一笔笔列明用途，贴在村口让大伙看；再让佃户轮流当值，互相盯着——桩桩件件都戳在要害上，透着股踏实可行的利落。

庄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眼里的赞赏藏不住了。等他说完，突然问道：“你可知，老夫为何对这些学田如此上心？”

王向阳略一思忖：“学田是官学的根基，产出供着师生用度、校舍修缮。田亩不清，根基就不稳。”

“只说对了一半。”庄夫子起身从书架上抽出本《文献通考》，翻到“学校”那卷，“官学本是为朝廷养士的。可如今的学子，要么埋首故纸堆里不问民生，要么一门心思钻营功名，半点实学也无。学田这点弊病，不过是整个官学积弊的影子罢了。”

他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向阳：“老夫想改改这风气，正缺个通晓实务、不拘一格的帮手。王小友，可愿入我门下，帮老夫一把？”

王向阳心头猛地一震！入庄夫子门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了“师承”，有了踏入士林的敲门砖！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流民”，而是有根有底、有靠山的读书人！更意味着……他和金砚秋之间那道看似跨不过的鸿沟，或许有了缝隙！

但他很快定了神。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庄夫子看中的，是他的实务本事，是他能理清学田烂账的能耐。这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承蒙夫子看重，晚生惶恐。”王向阳起身深深一揖，“敢问夫子，需要晚生做些什么？”

庄夫子笑了，眼里闪过丝了然：“倒是个明白人。老夫确有两桩事相托：一是学田的积弊，得你帮手厘清；二是官学近年添了‘经济’科，教钱谷、水利、工虞这些实务，偏缺合适的教材和先生。你既有实务经验，笔墨也不差，可帮老夫编些讲义，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日后亲自登台授课。”

亲自授课？王向阳瞳孔微缩。这哪是收他做弟子，分明是要让他在官学里占个位置！这份信任器重，比他预想的重多了！

“至于你的身份……”庄夫子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老夫已跟县令打过招呼。你精算学、懂实务，这次救灾又立了功，特准你以‘杂学教习’的身份在泮宫走动。虽不是正式生徒，却能听课、看书、和诸生论学，没什么两样。”

王向阳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跪地行拜师礼：“弟子王向阳，拜见恩师！”

庄夫子坦然受了礼，亲手将他扶起：“入了我门，得记着三条规矩：一不欺心，二不害理，三不忘本。你做得到吗？”

“弟子谨记。”

“好！”庄夫子点点头，从案头取过部《大学衍义》递给他，“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来这儿，跟文英一起听课。其余时间自便，但学田的事，得抓紧着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吴文英捧着摞书进来，见了王向阳，眼里立马漾起笑意：“王兄！哦不，现在该叫‘师弟’了！”

王向阳拱手还礼：“吴师兄。”

庄夫子看着二人，捋着胡子笑：“文英性子沉静，学问扎实；向阳机灵，长于实务。你二人取长补短，正好相得益彰。”

吴文英把书放下，从袖中摸出张请柬：“夫子，金府送来的。金老爷三日后设宴，答谢救灾有功之人，特意说请夫子务必带王……王师弟一同去。”

金府？王向阳心头一跳。那岂不是……能再见到金砚秋？

庄夫子接过请柬，目光在红底金字上扫了一圈，抬眼时看向王向阳，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金万贯这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突然这么热络，怕是没那么简单。不过嘛，去瞧瞧也好。”他把请柬递过来，“你既入了我门，这些场面，也该学着应付。”

王向阳指尖触到那烫金的请柬，纸页光滑得像绸缎，让他想起金砚秋衣袖上绣的缠枝纹。那个曾隔着朱漆大门、遥不可及的金家，此刻仿佛真的在他眼前敞了道缝。

“弟子晓得了。”

离开泮宫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把连片的青砖灰瓦染成了金红色。王向阳站在棂星门下，望着这座飞檐翘角的学府，胸口里又热又沉——热的是憋着股劲，沉的是压着副担子。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染坊后巷算成本的东家，也不是王家二房里没人待见的弃子。他是庄夫子的弟子，是泮宫的“杂学教习”，是个能在雍和镇的泥沼里，挣出条路来的王向阳。

可这条路，明摆着不好走。秦掌柜的阴招，王耀宗的怨毒，金家那些掂量的眼神，甚至官学里老学究们的白眼……哪一样都能绊得人摔个跟头。

他攥紧了怀里的请柬，指节泛白。

管它是荆棘还是坑，总得踩过去。

毕竟现在，他手里攥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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