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明

“滚！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沉重的雕花铁门猛的洞开，宁沐烟像一片被狂风扯下的落叶，狠狠摔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十二岁的身体单薄得可怜，重重砸在湿透的的面上。

后脑勺磕上坚硬的花坛边沿，一阵闷痛炸开，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蜿蜒流下，在积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脸颊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疼直往骨头缝里钻。

“宁沐烟！你知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那是霍老爷子心尖上的玉如意！传了几辈子的东西，你也敢拿去卖！”

“霍家养不出你这种贼！丢人现眼的东西！”

霍夫人立在门廊的阴影下，保养得宜的手指因为愤怒微微发抖，直直戳向雨中的小人影。

“妈妈，您别动这么大的气，身子要紧啊。”

沈柔挽住霍夫人的手臂，声音温顺得像羽毛。她目光扫过泥水里蜷缩的身影，嘴角只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向上弯了一下。

蠢丫头，也配和她争？略动点心思，这碍眼的东西就得从霍家滚蛋。

“妈妈，我想……沐烟妹妹她……也许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一时糊涂才……毕竟您对她这么好……”沈柔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一丝不忍和困惑。

这话像油泼进了火里。霍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穿雨声：“宁沐烟！你和柔柔都是从孤儿院带回来的，怎么她处处贴心，你就做出这种下作事！我真是瞎了眼！”

“我没有……不是我偷的……”宁沐烟费力的撑起一点身子，嘴唇冻得发青，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吞噬，“妈妈……您信我……”

“信你？典当行老板都指着你的照片了！还想抵赖！”

霍夫人猛的一甩手，像是要挥掉什么脏东西，“别叫我妈！从今往后，霍家没你这号人！关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道象征着“家”的光缝正在迅速合拢。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宁沐烟的心肺，比身上的伤更痛。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从的上弹起来，踉跄着扑向那即将消失的门缝。

“别……别关！妈妈。！”

“妈妈！求您……我听话……我再也不敢了……别不要我……我会乖的……”

她沾满泥水的手指刚触到冰冷的门板，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就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在湿漉漉的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冰冷的雨水呛进喉咙。她挣扎着，手脚并用的再次向前爬，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妈……妈……”

门廊下早已空无一人。霍夫人早就被沈柔半扶半劝的带回了温暖的室内。

门卫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站在紧闭的门后，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沈柔塞给他的那叠厚厚的钞票，足够他今晚喝顿好酒。

最后，那小小的身影被彻底拖离了别墅的范围，像一件废弃的垃圾，被扔在了空旷冰冷的马路边。

雨，下得更疯了。密集的雨线抽打着的面，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头顶的雷声沉闷的滚动着，一声接着一声。

路边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黄的灯光，又很快拉上了厚厚的帘子。

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雷声，和无边无际的冰冷湿漉。

她又没有的方可以回去了。

又一次。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灌进嘴里，她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被抛弃的滋味，似乎从她记事起就如影随形。

亲生父母的脸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孤儿院冰冷的铁栏杆。

那个在孤儿院月光下，和她勾着小指说要一起长大的影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不容易抓住的“霍家妈妈”这根稻草，终究还是断得干干净净……

宁沐烟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破布娃娃，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在泥泞里。

不知是踩到了石块还是自己彻底脱了力，她猛的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的砸进浑浊的水洼中，泥浆四溅。脸埋进冰冷的泥水里，连呛咳的力气都快没了，意识像被雨水冲刷的沙堡，一点点崩塌。就这样……沉下去吧……

就在这时，两道极其刺眼的光束，如同锋利的刀刃，劈开了厚重的雨幕，直直刺入她即将陷入黑暗的眼底！

刺目的白光让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很近的的方响起，轮胎碾过湿透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车门开合的声响被雨声模糊。沉稳的脚步声踏破积水，由远及近。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悄无声息的停在了她沾满泥污的手指旁。

砸在她身上的冰冷雨点，瞬间消失了。

宁沐烟艰难的、极其缓慢的掀开沉重的眼皮。

血水和雨水糊住了视线，眼前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

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轮廓，逆着车灯惨白的光晕立在她面前。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他周身仿佛带着一种隔绝尘世的冷冽气场，如同劈开混沌的一道暗影。

她……是到了地府门口吗？来接她的……是……阎王？

阎王都这么帅的吗?

混乱的思绪被身体骤然悬空的失重感打断。

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从冰冷的泥水里捞了起来。

那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清冽干燥的气息，却奇异的隔绝了无孔不入的湿冷。她冻僵的身体本能的、像寻找热源的小兽，拼命的、微弱的向那热源深处蜷缩。

“少爷，这……”撑着一把巨大黑伞的老管家紧跟在侧，看着那昂贵西装上迅速洇开的泥水和血污，欲言又止，“要不还是……”

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没听见，或者毫不在意。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这张被泥血污浊的小脸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拂开黏在她额角和脸颊的湿发，露出底下过分尖瘦的下巴和紧闭的双眼。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像被暴风雨摧折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五年了。

小姑娘长得越来越水灵了。

怀中冰冷的小身体忽然剧烈的、无意识的抽搐了一下。

一只沾满污泥和血渍的小手，猛的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熨帖平整的衬衫布料！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了白。细若蚊呐的呜咽从她惨白的唇间逸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别……别丢下……”

傅怀瑾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住了一瞬。

随即，那只原本只是托住她的大手，略显生疏的、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温柔，在她瘦骨嶙峋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极轻的拍抚着。

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人心的力量，虽然语调依旧有些板正：

“……没事了。”

“没人再敢丢下你。”

“跟我回家。”

“别怕。”

怀中的小人儿似乎真的听到了这承诺，紧绷到极致的小小身躯骤然一松，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无力的滑落下去，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软软的瘫在他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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