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喘息

下课铃如同一声救命的枪响，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铃——！”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林枫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座位上弹射出去，猛地推开桌子！椅子腿与瓷砖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指甲划过光滑的冰面！

他甚至没有弯腰去收拾桌面那本翻开的崭新课本——印着今天那道让他羞辱到无地自容的物理公式——更顾不上桌洞深处可能滑落的新文具。脑子里只有一个被恐惧和求生欲烧成白炽的念头：离开！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充斥着虚假阳光和无形刀锋的陷阱！

脚步完全是虚浮的，踉跄着冲向教室门口那片象征着“外部”空间的走廊。冲得太猛，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钻心的疼传来，他却感觉不到，麻木的神经只记录下这种撞击带来的、极其短暂的、确定自身存在的“真实感”。这疼痛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锚点。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吸气缓解肩膀的疼痛，就那样莽撞地、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了人声鼎沸、光影晃动、充斥着各种味道和声音的走廊人流之中。

外面的空气依旧混浊，夹杂着少年人汗液、廉价香水和新书本纸张的气息，混合着喧闹的喊叫和追逐打闹的声音。但这混乱的声浪和鲜活的人气，此刻对林枫而言，却像沙漠旅人骤遇的甘泉，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吸入肺中！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骨深处被拉扯的痛楚，仿佛被毒气侵蚀过的肺部在拼命地吐纳救命的新鲜氧气。冰冷、黏腻的冷汗，终于得以更肆意地从前额、后背渗出，迅速打湿了内衬，冷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冰凉。

他扶着走廊冰冷的白色墙壁，指尖死死抠进粗糙的粉刷层里，试图稳住自己如同地震般筛糠发抖的身体。心跳依旧在胸腔里狂轰滥炸，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神经传来尖锐的刺痛。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形成一个隔绝一切的白噪音牢笼。视野边缘还是如同信号不良般闪烁着无法驱散的细小黑点，像是视网膜上残留的被死亡凝视过的污痕。

“林子！林子！喂！林枫！你等等我！”

熟悉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穿透了耳鸣的屏障，像一根滚烫的针，猛地刺进林枫浑噩的世界。刘天宇像一颗炮弹一样冲破走廊上几个追逐打闹的身影，带起一连串不满的抱怨和叫骂，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了林枫剧烈颤抖的手臂！

“林子！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孙老头问你个问题你怕成那样？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刘天宇的喘息粗重，说话又快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遮掩的关心和困惑。他的手很有力，带着真实的、温热的体温，死死抓住林枫冰凉的手腕，试图将他从那种濒临破碎的状态里拽出来。“你是不是真生病还没好透？中暑了？低血糖？刚才跑得跟后面有鬼撵你似的！”

林枫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气般的“嗬嗬”声，想说话，却发现嘴唇干涩发麻，舌头如同打了结的绳索。他只能虚弱地、痛苦地摇了摇头，避开刘天宇那双担忧的眼睛。鬼？鬼就在身后那个教室里坐着，带着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

刘天宇被他的反应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你……”他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贴近一步，几乎咬着林枫的耳朵问：“林子，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了？”

林枫身体猛地一僵！心脏漏跳了一拍！刘天宇的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周身的麻木！

他看见？看见什么？是讲台上的窘迫？是课堂上必然存在的无形的压力？还是……那隐藏在最阳光表象之下的、扭曲的真相？！

刘天宇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确保他们被喧嚣的人群暂时隔绝在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然后才极其小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飞快地说道：“我是说……那个穿灰西装的小矮个，坐最后排靠门那个男的！刚才下课铃一响，他‘唰’地就蹿起来了，动作快得……快得简直不像人！简直像个……”他似乎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憋出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形容：“……像个人形灰耗子！我眼睛刚一晃，他人就不见了！‘嗖’一下就没影了！真的！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灰西装！小矮个！靠门角落！动作诡异，消失如影！刘天宇的描述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林枫混乱如沸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冰冷的浪花！不是贝斯塔（陈申林）！是另一个！另一个不属于普通学校、带着阴暗气息的存在！那个藏在灰尘光束里、用冷漠眼睛记录一切的男生——任冬！

世界融合的裂缝！彭格列世界渗透进来的异物！不止一个！不止贝斯塔！猎手已经不止一个！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地缠绕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表面，等待着撕裂伪装！

一股比被贝斯塔盯着时更浓烈、更庞大、更无形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枫！不仅仅是刀锋近在咫尺的恐惧，而是发现整片水域都遍布狰狞暗礁的绝望！贝斯塔是那头坐在他身后、随时可能扑击的猛虎，而这个任冬……更像是游弋在阴影里、行踪诡异、意图不明的毒蛇！它消失去了哪里？是在暗中继续观察他？还是去传递信息？去布置陷阱？去调动更多“贝斯塔”？

林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刚刚吸入肺中的空气仿佛也瞬间被抽空，窒息感再次无情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身体无法抑制地再次发起抖来，这一次带着更深重的寒意。他努力想从刘天宇紧握的手腕中汲取一点点微薄的力量和暖意，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

刘天宇抓着他手臂的手似乎不经意地紧了紧，那力道透过皮肤传来一丝轻微的、被压抑住的震颤。林枫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滑，越过刘天宇校服的袖口边缘——

那只因用力扶住他而露出的左手手腕！内侧！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一道极其细长、不足一寸的陈旧伤痕，如同一条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线，毫无遮掩地、突兀地出现在那片健康的蜜色皮肤中央！

那伤痕的位置……那形状……

林枫的血液刹那间彻底冻结！

父亲！DVD盒深处那张泛黄照片！父亲年轻的手臂上！那道据说是在某次“意外事故”中留下的旧伤！位置！形状！惊人的吻合！如同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插进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锁孔！

无数关于父亲的模糊碎片汹涌撞击：失踪前频繁的“海外出差”，书房深夜亮着的灯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西装内袋里偶尔飘出的、带着浓烈硝烟气味的雪茄气息……

“林子！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刘天宇焦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惊醒了差点溺毙在混乱念头里的林枫。

林枫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目光从刘天宇手腕上那道刺眼的伤痕上移开，动作快得几乎要扭伤脖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团烧红的炭堵住，滚烫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疑问如同冰与火的潮水，疯狂撕扯着他仅存的意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