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1968年的秋天裹挟着铅灰色的云团提前降临北京。清晨五点，林知青被院外扫落叶的竹扫帚声惊醒，翻了个身，望着糊着报纸的窗棂发呆。玻璃早已在去年冬天的大风中碎裂，父亲用废报纸和糨糊补了三层，风过时仍会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摸黑坐起来，棉袄袖口蹭过炕头的铁皮饼干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这是母亲攒了三年粮票换来的，里面装着半块硬得硌牙的红糖，还有几封同学从外地寄来的信。手指触到信封上“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云南橡胶林”的邮戳时，林知青突然打了个寒颤——三天前街道办的通知还压在枕头底下，墨迹已经洇开，像团化不开的乌云。

“吱呀——”木门被推开，父亲佝偻的身影裹着寒气探进来。四十七岁的钳工师傅头发几乎全白了，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搪瓷缸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知青，收拾东西吧，后天就出发。”

林知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被父母唤了十七年的乳名，此刻听来竟像某种残酷的隐喻。他盯着父亲指间那支燃到过滤嘴的香烟，烟灰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坠落在青砖地上。“爸，能再拖拖吗？”话出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轨。

父亲猛地咳嗽起来，指节叩在门框上咚咚作响：“厂里张书记的儿子上个月就走了，你王婶天天在居委会抹眼泪......”话音戛然而止，父子俩同时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母亲又在哭了，自从接到通知，她已经在缝纫机前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家仅有的几尺布票都裁成了厚实的棉衣。

阳光终于爬上窗棂时，林知青蹲在院子里收拾行李。铁皮箱最底层压着本翻烂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为人民服务”，那是初三入团时的奖品。他犹豫片刻，把母亲塞进来的毛线袜重新叠整齐，却在箱角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油纸包着的半块红糖，底下压着张字条：“饿了就咬一小口”。

胡同里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林知青扒着门缝望去，看见隔壁刘奶奶正踮着小脚追送孙子。男孩背着军绿色挎包，胸前大红花歪歪斜斜，脖子上还沾着老人抹泪蹭上的胭脂红。“多写信啊！”老人的喊声刺破薄雾，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林知青想起去年夏天，他们还在这棵树下分食过冰棍。

深夜，父亲摸黑进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借着月光，林知青看见里面是五个煮得发黑的鸡蛋，还有卷皱巴巴的粮票：“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你妈......”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时带翻了墙角的搪瓷盆，叮叮当当的响声里，林知青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气声从墙那边传来。

出发当天的北京站像煮沸的锅。林知青被人流挤得几乎窒息，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站台上方悬挂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与此起彼伏的哭声混在一起。突然有人拽住他胳膊，回头撞见同班的赵建国，对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举着本卷边的书：“咱们通信！”话音未落，就被涌动的人群冲散了。

汽笛声撕开灰蒙蒙的天空时，林知青终于在车窗边找到父母。母亲踮着脚挥舞着新织的围巾，父亲背过身去，却悄悄抬手抹了把脸。火车缓缓启动，站台渐渐化作模糊的色块，林知青忽然想起课本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句子，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车轮与铁轨碰撞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气。林知青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北京的青砖灰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邻座女孩突然指着窗外惊叫，几只大雁正排成“人”字向南飞去，翅膀掠过云影的刹那，林知青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想起昨天半夜，母亲边缝补衣服边哼的《送别》，曲调断断续续，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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