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黄昏

小林少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沈云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声音却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歉意：“沈小姐，请理解，这只是例行询问。”

沈云阶没有挣扎。药丸的效力仍在，她的心跳平稳，呼吸轻缓，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丝毫扩张。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日语平静地回应：“当然，少尉。但能否先告诉我，我父亲在哪里？”

小林少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他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大厅吊灯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沈先生正在协助机关长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您很快就能见到他。”

他带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墙壁上挂着满洲国的宣传画和日本军旗。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声，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沈云阶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走廊尽头是一间审讯室。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小林少尉推开门，示意她进去：“请稍坐，松本大佐很快就到。”

沈云阶缓步走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刑具，角落里有一台电报机，桌上摊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沈氏家族调查记录”。她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关键词：“枕书楼藏书”、“《麻衣神相》”、“抗日分子联络点”。

她的血液瞬间冰凉。

这不是普通的调查。日本人早就盯上了沈家。

小林少尉关上门，但没有离开。他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观察她的反应。沈云阶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沈小姐不问问，为什么我们对你家这么感兴趣吗？”小林少尉终于开口。

沈云阶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少尉若愿意说，我自然会听。”

小林少尉轻笑一声，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件：“沈家，表面上是个书香门第，背地里却和反满抗日分子有联系。尤其是你弟弟——沈青山。”

沈云阶的呼吸微微一滞。青山？他果然……

“今天火车站的袭击，死了三个帝国军人。”小林少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抓到了一个袭击者，他供出了同伙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永宁州的一所学校。沈青山站在最边上，脸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沈云阶的指尖轻轻压在照片边缘，没有拿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一张合影证明不了什么。”

“当然证明不了。”小林少尉俯身，凑近她，呼吸里带着清酒的甜腻气息，“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的人已经在去沈家的路上了呢？”

沈云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要灭门！

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是在小林少尉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枚藏在暗袋里的银针。这是她平时用来针灸的针，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武器。

小林少尉还在冷笑：“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松本大佐很欣赏你，只要你配合，交出《麻衣神相》，再帮我们翻译一些文件，你和你父亲都能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云阶的银针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针尖刺入皮肤半寸，精准地压在了某个穴位上。小林少尉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身体僵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他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沈云阶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一样冷：“少尉，你犯了一个错误。”

她的手稳稳地压着银针，另一只手迅速从他腰间抽出了手枪。这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虽然笨重，但在近距离足够致命。

“第一，你不该让我靠近你。”她将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第二，你不该告诉我，你们要去沈家。”

小林少尉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银针封住了他的声带穴位。

沈云阶没有犹豫。她扣动扳机。

——咔。

枪没响。

保险没开。

小林少尉的眼中爆发出狂喜，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沈云阶眼神一凛，手腕一翻，银针狠狠刺入他颈后的另一个穴位。

小林少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沈云阶丢下手枪，迅速搜走了他身上的钥匙和证件，然后快步走向电报机。她的心跳终于开始加速，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思维异常清晰——

青山可能已经逃了。父亲生死未卜。沈家……沈家已经完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声，越来越近。沈云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扇小窗上——那是通风口，窄得几乎钻不出去，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踩上椅子，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远处，永宁州的天际线已经被火光染红。

那是沈家的方向。

沈云阶咬紧牙关，纤细的身体挤过窄小的窗口，手掌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青山。活下去。

她从窗口跳下，落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远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

永宁州，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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