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花宴

夜色如墨，泼满了永夜宫的每一寸砖瓦。

风是冷的，带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像个孤魂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细细的、鬼魅般的呜咽。

凰九幽盘膝坐在殿内最深沉的黑暗里，整个人仿佛与这无边的死寂融为了一体。

她早已习惯了黑暗，甚至开始享受黑暗。

因为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条奔流不息的、名为《凤鸣诀》的金色溪流。

它流过她重生的经脉，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让她对力量的感知更清晰一分。

就在她心神沉浸于此时，院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石子滚动的声响。

那声音细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守夜的乌鸦都未曾惊动。

可凰九幽的眼睫，却在黑暗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那双阖着的眼，缓缓睁开，望向了殿门的方向。

片刻之后，一道瘦弱纤细的影子，如同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地从一处破败的墙角缺口处钻了进来。

那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宫女，身上穿着最粗劣的灰布宫装，洗得已经发白。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油纸包，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动作充满了恐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断地回头张望，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当她终于踉跄着跑到主殿门口，看到那扇虚掩的殿门时，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

她推开门，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看到了那个静静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娘娘……”

一声压抑着哽咽的呼唤，从她喉咙里溢出。

是小翠。

她曾经的贴身宫女，也是坤宁宫里，唯一一个在她被废黜时，哭着想跟她一起走的丫头。

凰九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翠几步扑了过来，跪倒在凰九幽面前，将怀里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娘娘，奴婢给您送吃的来了。”

“是……是您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奴婢求了御膳房的张大厨好久，他才肯偷偷给奴婢留一块。”

“您快吃，还是热的。”

她颤抖着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块还带着余温、做得却有些粗糙的桂花糕。

为了保持这点温度，她想必是揣在怀里，一路从御膳房飞奔过来的。

凰九-yōu的视线落在那块桂花糕上。

她想起来了。

夏侯桀说，他喜欢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所以她才爱上了这道点心。

多么可笑。

原来她曾经所谓的喜好，都不过是为了迎合另一个人。

“我已不是你的娘娘。”

凰九幽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该来。”

这里是永夜宫，是皇宫里的禁地，是活人的坟墓。

任何与这里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小翠听着她那疏离淡漠的语气，哭得更凶了。

她以为是自己来晚了，是娘娘已经彻底心死了。

“娘娘，您别这样……”

“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是您要撑住啊！凰家的大仇还没报，您不能就这么倒下！”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将外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婉儿是如何在朝堂之上安插亲信，又是如何在后宫之中一手遮天。

夏侯桀又是如何对她言听计从，夜夜宿在她的长春宫，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去，仿佛要将全天下的珍宝都堆到她的面前。

“他们……他们都说，皇上爱惨了李皇后。”

“说她才是天命所归的国母……”

小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旧日的伤口上。

若在七日之前，凰九幽听到这些，或许会心如刀绞。

可现在，她的心，早已在那场刮骨剔髓的剧痛中，被焚烧、碾碎，又重新铸成了一块寒铁。

波澜不起。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唯一在意的，是小翠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鞭痕，和她手腕上那片青紫的掐痕。

“谁打的？”她问。

小翠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想要遮掩，嗫嚅着说：“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

凰九幽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倒台后，这些曾经跟着她的宫人，日子一定不好过。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块桂花糕，而是轻轻握住了小翠的手腕。

入手冰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啊！”

小翠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只看似纤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挣脱。

凰九幽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淤青。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意识中，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使用：上品金疮药】

一缕微不可查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柔和白光，从她的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翠的肌肤。

小翠只觉得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瞬间抚平了那里的痛楚。

她惊愕地低下头。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狰狞的青紫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散。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里的皮肤便恢复了光洁，仿佛从未受过伤。

“这……这是……”

小翠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又抬头看向那张在黑暗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神迹。

这是神迹！

她的娘娘，难道是……是天上的神女下凡吗？

凰九幽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平淡。

“以后，保护好自己。”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刻，小翠再也控制不住，她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法言喻的崇敬。

“奴婢……奴婢遵命！”

“奴婢的命就是娘娘的！从今往后，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这句忠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诚，来得坚定。

因为她知道，她的主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柔弱皇后。

她拥有了神明般的力量。

凰九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她知道，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小翠，将是她伸向宫墙之外的第一只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忠心，小翠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对了娘娘，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李皇后为了彰显她的国母之威，说服了皇上，要在下个月十五，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百花宴’！”

“她广发请帖，邀请了所有王公贵族、世家大族的嫡女命妇入宫赴宴，还下令要在宴会上，展出天下所有搜罗来的奇花异草，要办成大夏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宴会！”

百花宴。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凰九幽那片寂静无波的心湖。

虽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却留下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她抬起眼，视线穿过破败的殿门，望向宫墙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连绵不绝的宫殿群。

那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而她，身处绝地。

一场意在彰显另一个人荣耀的盛宴。

或许……

也会是她走出这座牢笼的，第一步阶梯。

“我知道了。”

她对小翠说。

“夜深了，回去吧，不要让人发现。”

“那……那这桂花糕……”

“我不饿。”

小翠还想再劝，可对上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将桂花糕重新包好，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来时的墙角缺口。

殿内，重归死寂。

凰九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地面，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

她在等。

等天亮。

等那决定她命运的，第七日的晨光。

等那特殊奖励池里，可能出现的……

一个真正的，能为她所用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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