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染血的令牌

风停了。

院内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人，脸上的谄媚与狞恶还未完全褪去，便僵在了那里。

尖嘴猴腮的太监，名叫孙德，是李婉儿宫里新提拔上来的管事之一，专替主子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甩动皮鞭时，脸上那副扭曲的、享受着他人痛苦的表情，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阶下囚，一个可以任由他肆意凌辱、以换取新主子欢心的玩物。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一鞭下去，那张曾经冠绝后宫的脸上皮开肉绽的模样。

那一定会是极美的画面。

皮鞭撕裂空气，带着一股腥湿的风，直扑凰九幽的面门。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毒蛇般的弧线，尖锐的破空声刺入耳膜。

孙德的脸上，笑容已经扩大到了极限。

他身后的几个宫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准备欣赏这即将上演的血腥一幕。

然而。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没有出现。

那凄厉的惨叫声，更没有响起。

就在那浸了水的鞭梢即将触及凰九幽肌肤的前一刹那。

她的头，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微微向左侧偏了三寸。

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破空的风声擦着她的鬓角而过，几缕青丝被劲风削断，悠悠飘落。

而那势在必得的一鞭，落空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孙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里的得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错愕所取代。

怎么可能？

一个被打断了骨头、奄奄一息的废人，怎么可能躲开他这全力的一鞭？

是巧合？

是她运气好？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闪过，一股让他遍体生寒的危机感，便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见了。

他看见凰九幽动了。

在她躲开鞭子的同时，一只手，一只洁白如玉、纤细修长的手，以一种超越了他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闪电般探出。

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还在半空中的皮鞭中段。

孙德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鞭身传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竟无法让鞭子再前进分毫，也无法将其抽回。

那根皮鞭，就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焊住。

“你……”

孙德惊骇地吐出一个字。

回应他的，是凰九（yōu）的一声轻呵。

她抓着鞭子的手，猛地向后一扯。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孙德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他的下盘不稳，惊慌失措，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也就在他扑出的瞬间，凰九幽的另一只脚，已经抬起。

那是一只赤着的、晶莹剔透的玉足。

此刻，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踹在了孙德前扑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庭院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从孙德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抱着自己那条已经不成形状的腿，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疯狂翻滚、哀嚎。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淹没。

他身后的那几个宫人，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呆滞。

呆滞，又迅速转为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站在院中，赤着双脚，一身白衣无风自动的女子，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前一刻还任由他们拳打脚踢的废后，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凰九幽没有去看地上翻滚的孙德。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宫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怨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的冰冷。

就像是神明在俯瞰一群蝼蚁。

被她视线扫过的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们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扑通！”

“扑通！”

几声闷响，他们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废……废后娘娘饶命！”

“娘娘饶命啊！奴才们……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求饶声，颤抖而混乱。

凰九幽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还在哀嚎的孙德身上。

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轻，赤足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这无声的脚步，在孙德听来，却像是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别……别过来！”

孙德的惨叫变成了惊恐的嘶吼，他用仅剩的左腿和双手，拼命地在地上向后蹭，想要远离那个正在逼近的魔鬼。

“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你敢动我，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着，试图用李婉儿的名头来震慑对方。

凰九幽停下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堆无机质的垃圾。

她开口了。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李婉儿派你来，是想让我死得更痛苦一些。”

孙德闻言一愣，随即疯狂点头：“是！是！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没好下场！”

“所以，”凰九tōu继续说道，“我杀了你，也是理所应当。”

孙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那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逻辑。

一种属于捕食者的逻辑。

他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后的威严，什么主子的命令，他只想活下去。

“不！不要杀我！娘娘，不，祖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开始疯狂地磕头，额头在坚硬的地面上撞得砰砰作响，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我再也不敢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

凰九幽看着他这副卑微求饶的丑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抬起了脚。

然后，重重落下。

她的脚，踩在了孙德那只完好的左手上。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孙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又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被一块万斤巨石碾过，所有的指骨、掌骨，都在一瞬间被碾成了粉末。

“聒噪。”

凰九幽吐出两个字。

她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捏住了孙德的下巴。

孙德想要挣扎，却发现一股玄异的力量禁锢了他全身，让他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他从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扭曲、恐惧的倒影。

“下辈子，眼睛放亮点。”

这是孙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

凰九幽的手指，微微发力。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

孙德的脖子，被她轻而易举地扭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宫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身下一片湿濡，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凰九幽松开手，任由孙德的尸体软倒在地。

她站直身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了一眼自己沾上些许尘土的手指，微微蹙眉。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个幸存者。

“把他，处理干净。”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院子里的那口枯井，应该很久没用过了。”

几个宫人如闻天籁，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抬起孙德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像是拖拽一条死狗，跌跌撞撞地朝着院子角落那口被杂草覆盖的枯井跑去。

“扑通”一声闷响传来。

很快，他们又跑了回来，重新跪在凰九幽面前，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娘……娘娘，处理……处理好了。”

凰九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为首的一个老宫人，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奴才刘全，参见主人！”

“从今往后，奴才的命就是主人的！但凭主人吩咐，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立刻反应过来，有样学样地高声宣誓效忠。

“奴婢参见主人！”

“我等愿为主人生，为主死！”

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强大力量的本能臣服。

凰九幽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杀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这永夜宫中，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替她处理杂事的人。

这几个人，虽然卑贱，但还有用。

“起来吧。”

“谢主人！”

几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凰九幽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走到了孙德的尸体刚才躺过的地方。

她蹲下身，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她的手指，从尘土中捻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通体由沉银打造，入手冰凉。

令牌的一面，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

而另一面，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朱砂填涂的，笔锋锐利，带着一丝阴柔的篆字。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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