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开眼

那图自他手中旋转飞出，只听得“唰”的一声，像是一块封存了万年的破布，当空展开。图中墨线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座巍峨陵寝，细看竟与神风门主峰有七分相似。那画工说不上多精巧，倒像是随手勾勒的草图，偏生透着一股子“帝王寝于此，孰敢犯焉”的霸气。

老门主将手一指，图中忽地腾起一道青气，在半空中凝成个丈许高的虚影。这陵墓虚影与那混沌兽相比说不上高大，甚至相差甚远。墓前竖着一块石碑，上书六个大字，歪歪扭扭，状类孩童涂鸦：“竖亥丈地于此。”

罗裳与老狐见到这这墓前石碑，暗道：“好家伙，连家底儿都带来了！”

何准却看那画上草图，心道：“原来还可以有这种画法？”

老门主咒诵咒文，喝声：“去！”

那帝陵陡然升高，如一方大印，自混沌兽上方砸下。

只听一声巨响，比适才声响大了十倍有余。

老鹤羽翅急振，翅上泛出数十道几不可见的波动，整条翅膀墨色都变得淡了许多，才将这声音消去了九成，为众人挡去一劫。若任那声音进入翅荫之下，腾举境的几人或能挡住，脱胎境的就难免重伤。

虚道人在翅荫之外，把当其无的秘法用到了极致，原地消失了五息，躲过这道声音。

何准挥手抛出一张自己的画像挡在前面，画像被声音震得粉碎，却已无法伤他。这是他在赤澜城对战肖灼华时用过的手段——无人相，无我相。无人相，则无可畏之人，无我相，则人不可伤我。他也想过画出混沌兽之相，却总觉自己画不出来。

司徒慧月见老鹤墨色转淡，取出一块宝墨来，期期艾艾地道：“鹤老，其实我还有墨。”

翅荫之下，声音隔绝，但这翅荫空间本就是出于老鹤之手，自然能够听到。

老鹤将长颈一伸，伸入翅荫，已将那宝墨吞在喙中咽下，说道：“算你丫的有良心！”

他本欲说“丫头”，吞咽之时，发音便有些变形。

天空上，帝陵一击即回，重新落入图中，却因承受了自身一击的反弹，墨色已淡去一小半。

再看那混沌兽，已是被砸得通体透明，有如一大块颜色浅淡的琉璃。

众人原本以为透明后便能看到他体内的筋肉脏府，此时才知没有。眼前的混沌兽，从内到外，似都是同一种材质，外为无窍，内似无物。

混沌兽受这一砸，身体翻转了一下，透明之感又迅速消去，仍是埋头睡眠之状。

罗裳盯着他的身体，道：“能量未减，却也未增。”

老狐凝目看去，却见如那躯体中一缕灰雾流向眉，心中一动，道：“他要睁眼！”

老门主正自收回帝陵图，闻言喝了一声：“小心了！”

话音未落，那混沌兽已转过头来，将双目睁开，瞳现白光，有如绝世凶婴！

两道光芒，分别射向老门主与狐族老祖。这光芒所过之处，云层瞬间凝滞，色彩全无。

二人感到这光芒的恐怖，各自闪避。

老门主用出了竖亥所传的风神奔行之法，堪堪避过。

老狐却是用出了曾传给时令了岁月微尘决，以时间换空间，虽然躲过，却受时间之力反噬，身形一滞。罗裳忙将一道织物之影护在他的身前，以防不测。

那沌混兽目光极亮，虽是直击二位法相，亦有余光散至下方。

老鹤已将那宝墨吞入腹中，又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墨汁散作薄薄的一层，护住翅荫。众人只觉眼前一黑，再也看不到外面。

虚道人才从无的状态恢复过来，又一咬牙，再次化无，躲过这次危机。

何准双目生出雷霆之意，硬抗余光。他是此间唯一炼化了雷霆入体之人，也曾用雷霆炼化天眼之内的空间，故能相抗。也是那无我相的术法仍在生效之中，才得无碍。

他抗住余光，看混沌兽，心中一动：“这眼睛，似乎，能画？”

老门主看那失色的云层，叫道：“莫要被他凝视，他这眼，似有湮灭之能！”

老狐叫道：“这怎么躲！”

老门主道：“自然还是花钱！”

老狐与罗裳以为他还要用那帝陵图砸，却见他心疼地将帝陵图收起，却又取出另外一张图来，向前抛去，喝了一声：“舆图，暗地！”

混沌兽正将目光再次射来，忽然四下一暗，光芒不见。

罗裳幽幽地道：“果然有效，我也看不见了。”

这一张图，却是竖亥大神为神帝勘察四方地理之时所绘。这天地间神奇的秘地颇多，便有这样一处目不见物之地，称为暗地。竖亥所绘舆图甚多，全都上交了神帝，唯有这一张，因为没什么用，反而留存了下来。

此图一出，连同三大法相，皆是目不见物。

老狐也道：“我也看不见了，连神识感知都没有了，这又怎么打？”

老门主慢条斯理地道：“靠野兽的直觉啊。”

老狐一愣，道：“放屁！老子早脱了兽性！”

罗裳轻笑了一声。

几息之后，只闻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巨响，比适才帝陵那一击还要响上一些。众人忙各施手段防住。

罗裳只觉一股劲风向他撞来，用织物一挡，便知是老狐，忙将他接住。

这老狐停在他的手中，既不动弹，也不说话。罗裳掌心触及他后背一片黏腻湿热，妖衣下的手指微微一探，查觉他又断了一条狐尾。

罗裳道：“老狐狸不动了。”

老门主道：“他定是用了岁月微尘诀，时间反噬，短时间动不了。”

黑暗之中，人的耳朵更灵。何准听到老门主之言，便想起时令初次拿他练招，用的便是这岁月微尘诀。

这诀法将时间分为岁、月、辰、须臾、倾刻、罗预、瞬、念、生灭等细微刻度，诸如一辰为二十须臾，一须臾为二十罗预，一罗预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为九百生灭，如此种种。

当时时令以念刻打他，一瞬便拍出了二十爪。又以罗预刻打他 ，力量却比原来强了数百倍。只是这一击之后，有一罗预的时间不能动弹。想必老狐这一次用便是用出了此法。

何准想起当时狐族老祖逼时令打自己练功，何准把利爪收起，现出肉垫，又想起她被逼无奈，哭着说会为自己烧纸的样子，心中一暖。

老狐忽然一呛，喉间滚出半口淤血又咕咚咽下，开口道：“谁说我动不了？他已经不反弹了，想必是开了眼窍，生了些变化。你把舆图收了，看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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