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名为惑

陆沉舟整个人都僵住了，思绪沉入一片冰冷的寂静。

他不知道，此刻究竟该作何感想。

是该庆幸，终于看清了一个所谓挚友的真面目？

还是该为这份虚假的情谊，感到无尽的悲哀？

“那家伙算是彻底栽了，犟得跟头牛似的。还得了什么‘艺术病’、‘神作病’？简直天真得可笑，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信什么‘只要游戏好玩，钱就自然会来’的鬼话。现在整个事业部，一听到陆沉舟这三个字，脑袋都大了一圈。”

“哇，老大，你这说得也太狠了吧？”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反正这事儿现在麻烦透了，又得开个新项目擦屁股。”

“啊？是之前说好，要让陆组长负责的那个？”

“不然呢？上面已经点名让我接手了。谁让那家伙，这次又把项目搞砸了个底朝天。”

最终，陆沉舟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该悄无声息地消失。

毕竟，在背后如此议论他的人，是那位连续主导了三个大型项目、即将晋升为理事的当红炸子鸡。

而他陆沉舟呢？

不过是个每接手一个项目，业绩就半死不活，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鬼。

若是在这种场合下冲出去与他对质，不过是自取其辱，让自己本就难堪的处境，显得更加狼狈罢了。

***

那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沉舟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提议做“道具不可交易”系统？啊？一个只靠游戏内货币流通的游戏，你让我们怎么做营收？开发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们说，他的游戏没有商业头脑。

——核心玩家？核心玩家当然好！韭菜地够大，镰刀才挥得开。可你这韭菜地，连根韭菜苗都养不活！为什么？因为玩家想砸钱，都找不到地方砸！你这哪是韭菜地，分明就是一片杂草地！

他们说，他的游戏不懂玩家的需求。

——这就是你改完的东西？我翻了半天，连个放概率抽奖的地方都找不到！重改！

他们说，他必须服从公司的方针。

而他，每一次都选择了遵从。

因为他是公司的一员，是项目的负责人，理应担起责任。

可他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唉……沉舟啊，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吧。亏损太严重了。

——对不起。我会更加努力的。

——你哪次不是只会说努力？要是真能做好，那该多好啊。

他明明是按照他们的菜谱，烹制了他们指定的菜肴。

结果菜一端上来，他们却嫌味道不对，直接掀了桌子，还反过来指责厨子手艺不行。

有些话，他一直死死地压在心底。

‘游戏不好玩，当然卖不出去。’

一款从策划到完成，满脑子只盘算着怎么从玩家口袋里掏钱的游戏，到底能带来什么乐趣？

花钱的乐趣？

可花钱也得让人花得舒心，花得物有所值才对！

他绞尽脑汁递交的策划方案，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到最后，游戏里只剩下了一个个设计拙劣的付费窗口。

他又能怎么办？

如今这摊烂摊子，不正是你们一次次插手搅和出来的吗？

闹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你们心里还没点数吗？

或许，当初就该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吼出来。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确定了。

明明没有一件事是按照他的意愿去做的，责任却像座山一样，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那些试图守护游戏核心乐趣的坚持，反倒成了别人眼中“艺术病”、“神作病”的症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发。

‘我到底……在做什么？’

在这样的对待和环境中，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陆沉舟蓦然回首，审视自己走过的路，做过的游戏，以及那些游戏得到的评价。

他想做的，是好游戏。

不只是商业上成功的游戏，更是那种完成度高到能让玩家完全沉浸其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真实世界的游戏。

是能让玩家发自内心，感受到“快乐”的游戏。

这一点，似乎从根源上就与公司的方针背道而驰。

他努力迎合，却始终无法融入。

他的游戏，只有在被扭曲得面目全非之后，才能勉强塞进公司的模子里。

回忆越深，烦恼越重，最终郁结成疾。

病名为惑。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游戏的终极目的，真的只是商业盈利？

商业模式，真的可以凌驾于游戏系统之上？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固执地回避这个事实？

难道我，其实是正常人村庄里那个唯一的独眼异类？

——“居然还信什么‘只要游戏好玩，钱就自然会来’的鬼话。”

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明明有无数的话可以反驳，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沉溺于虚幻梦想，拒绝睁眼看现实的幼稚成年人。

穷尽一生所坚信的道路，其尽头或许是万丈悬崖——这个念头，如毒虫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必须做出决断。

是就此承认自己错得离谱，还是继续相信自己，一条路走到黑。

在无尽的挣扎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如那家伙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顽固分子。

“离职？”

“是的。”

“行。那说说理由吧，为什么？”

“我想挑战一下，做独立开发。”

“……啊，独立开发。好啊，有理想，有情怀。你小子肯定行，我支持你。游戏做出来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的。”

就在他说出离过职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微妙的嫌恶、斜睨着他的眼睛里，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喜悦。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你这样，铁定要黄。

他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在心底反复默念。

‘不。’

我没有错。

***

好在多年的工作经验，为他留下了一笔还算丰厚的积蓄。

加上尚未成家，未来需要花钱的地方不算多。

他有积累下来的经验，也掌握着过硬的技术。

本就是程序员出身，后来才转行做了策划，技术上不会有太大的障碍。

他的心中，正好有一个一直想尝试的游戏类型。

有想实现的系统，也有想表达的故事。

他开始了开发。

从策划、设计，到制作原型，再到正式开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居然还信什么‘只要游戏好玩，钱就自然会来’的鬼话。”

他拼了命地想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驱动他的，是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懑。

‘……这有什么不对？’

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在游戏中追求游戏性，到底有什么不对？

为世界观增添细节，为人物赋予深度，让系统更加严谨，探讨游戏的本质……这些，到底有什么不对？！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游戏，就该有游戏的样子！

什么时候，游戏成了炫耀财力的盆栽？

什么时候，游戏成了玩过即弃的一次性.用品，成了强迫玩家进行无脑重复劳作的苦役？

游戏的本质，本该是“体验”。

是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通过自身的努力去获得成就感。

是将这段独一无二的过程，化为珍贵的回忆，长久地收藏。

拨开所有商业的迷雾，这才是唯一的真相。

——“我们现实一点吧。”

错了。

那不叫认清现实，那叫妥协。

是那些人因为害怕失败，而主动放弃了挑战。

他们沉溺于复制过去的成功，深陷其中，却被那名为“销售额”的数字蒙蔽了双眼，早已看不清前路。

‘我是对的。’

我没有错。

我没有妥协，也没有退缩。

你们只是看这样的我不顺眼罢了。

只是想贬低这个正要做你们不敢做之事的人，来寻求一丝可怜的慰藉罢了。

不安与确信，在他心中猛烈地碰撞、交战。

或许正因如此，在不知不觉间，他正在开发的游戏，开始演变成他自我意志的投射。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创造出一个关于某段人生与情感的游戏。

当玩家操控的角色每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世界便会否定他。

他越是坚定地前行，世界便会以更强的压力镇压他。

世界会让他怀疑脚下的路，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将他打回起点。

世界将不安、愤怒、绝望、痛苦等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地甩到他脸上，逼迫他妥协。

而前进的唯一方法，只有“确信”。

只有凭借着永不屈服的确信，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堵高墙，直至将其彻底粉碎。

这是他内心深处，渴望传达“挑战之价值”的呐喊。

他只是想告诉世人，人必须相信自己，勇往直前。

怀着这样的心情制作的游戏，终于在他身体被病痛侵蚀殆尽的那一刻，得以完成。

《本我》。

这是一个讲述了在风雨飘摇中，始终没有放弃自我之人，最终获得幸福的故事。

这款游戏的体验时长，约为十二个小时。

他的故事，问世了。

那一天，他喝下了几年来的第一口酒。

巨大的脱力感席卷全身，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骨髓。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坐在那儿，反复咀嚼着过去几年的时光。

直到……

【陆哥？你还好吗？你这次发售的游戏获奖了！我特地来祝贺你！】

他成功地证明了自己。

【我玩过了，真的太棒了！该怎么说呢……我整个周末都抱着玩，完全停不下来！那代入感，哇……简直了！】

他获得了业内分量最重的奖项。

虽然受限于独立开发的规模，游戏只能归于独立游戏一类，奖项也只是独立游戏部门的，但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响亮的证明。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这呐喊穿不透血肉，无人能听见。

‘看到了吗？我是对的。’

游戏中最重要的，不是商业模式，而是其本身的乐趣。

是游戏性，换句话说，是完成度。

错的不是我，是你们。

【颁奖典礼是今天吧？你现在应该正要去机场了吧！】

是那个一直与他保持联系的组员的声音。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的头脑却嗡嗡作响。

说起来，最近他好像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正如电话那头所说，他该去机场了，身体却沉重得使不上一丝力气。

“……谢了。”

就在他勉强从座位上起身的瞬间。

嗡——！

一阵天旋地转。

不，那感觉比眩晕要猛烈得多。

眼前一片煞白，呼吸骤停，这感觉分明预示着某种生理活动的终结。

‘啊。’

哐当！

他再也无法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瘫倒在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陆哥……？】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视野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意识渐渐沉入冰冷的海底。

呼吸慢慢停止。

最终，一切都结束了。

【陆哥！陆哥！！！】

过劳死。

一个为了证明自己而拼上性命，最终把自己活活耗死的蠢货，这就是他的结局。

***

走马灯，不过是大脑在死亡前，因化学反应而产生的幻觉。

这个词汇在陆沉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凭本能否定了。

他坠入了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凄厉的哀嚎，与某个存在癫狂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个用他的常识完全无法衡量的世界。

一个永不停歇地膨胀与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变幻着光怪陆离景色的世界，本就不存在于他所知的任何维度。

他看到罪人们被串在尖刺上，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晾在赤红的大地上。

他看到有罪人自封为神，被信徒钉死在十字架上；也看到有罪人被自己生前屠戮的生灵，一遍又一遍地杀死。

他看到罪人们化为贪婪的饿鬼，疯狂地互相啃噬；也看到罪人们在无尽的祥和与安宁中，哭嚎着祈求痛苦的降临。

他还看到了无数，无数其他的景象。

在这期间，他从未思考过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必须看。’

他只是被一种奇异的使命感攫住，拼命地折磨着自己的记忆力，想要将这地狱的全貌，一笔一划地烙印在眼中。

他一定是疯了。

明明整个过程都不由他的意志所控，明明所见的一切都无比可怖，明明这些景象都在无休止地刺激着人类想象力的恐惧极限。

可即便如此，当他最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时——

“哇……”

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心动。

咚！

心脏猛地一跳。

明明已经死去，这一刻的心跳，却比生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滚烫。

那是一种仿佛与初恋重逢般的悸动。

这或许是上天对他这个为了做游戏而把自己害死的人，降下的终极惩罚。

不，一定是的。

若非如此，此刻在他心中萌生的这股无穷无尽的渴望，便无从解释。

他只是想着。

‘我想做。’

想将这个世界，以游戏的形式呈现出来。

如果做成游戏，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

灵感如洪水般奔涌而出。

一如他此生所为，他开始为这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地狱图景，披上游戏系统的外衣。

这股冲动化作巨大的海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

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沉舟！别睡了，快起来！”

这是他记忆中，在地狱的最后一刻，听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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