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6年春末 · 南方小城医院走廊

林木春数着墙上的霉斑。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母亲的声音像被糖水泡软的药片，黏腻地浮在空气里——

“千帆乖，把药喝了。”

林木春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一阵痛感袭来，她猛地松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那里躺着一颗铁钉 ，尖端朝上，刚好抵着指腹。

林千帆。

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时，一定满怀希望。"沉舟侧畔千帆过"，他们盼着这艘先天不足的小船，终有一日能驶过命运的暗礁。

而她的名字呢？

木春。

病树前头万木春——不过是那首诗后半句的添头，是千帆过尽后，漫山遍野里即将凋零的花。

她不是木春，是暮春。

病房门突然开了。父亲怀里抱着刚输完液的林千帆，男孩苍白的脸陷在毛毯里，像一捧随时会化的雪。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保温杯，那是专门给千帆装中药用的。

没有人看林木春一眼。

她又攥紧了那颗钉子，这次尖端嵌入了皮肉。血液渗入掌纹，在生命线上留下一道红黑的痕。走廊窗外的老槐树上的白色小花扑簌簌往下掉。

原来春天快结束了。

“1068号床病人家属来一下”

医生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围在病床边的父母蹭一下站起，父亲几步走到医生跟前，接过检查报告。

“患者是先天性的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目前我们这的医疗条件有限，需要转去省城的医院做超声心电动图确认具体情况以及治疗方案”

父亲握着报告的手开始颤抖，去省城的治疗费是全家小半年的收入，母亲站在旁边眸色一暗。

待医生走后，母亲赶忙将父亲拉到门外，林木春踮着脚凑近门缝，白球鞋边缘蹭上了门框的陈年黄渍。消毒水味混着中药的苦涩钻进鼻腔，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压得比护士站的血压计还低："......把春丫头送到她姥姥家去，反正女娃......"

心电图监测仪的电流声忽然尖锐起来，盖过了后半句话。她急得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铁钉从指缝滑落，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

病房里倏地一静。

她慌忙蹲下去捡，起身时撞见了输液架上晃荡的玻璃瓶。瓶中药液还剩小半，晃动的水平面上倒映着两张相似的脸——病床上的林千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漆黑的睫毛在氧气面罩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疼吗？"他盯着她渗血的手心。插着留置针的手腕动了动，像要帮她擦血，却被那些盘绕的管子困在原地。

走廊传来脚步声，林木春下意识把伤手藏到背后。母亲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床头柜上的康乃馨簌簌抖落几片花瓣——那是昨天教师代表送千帆的，虽然他才上三天小学就进了医院。

"怎么又乱动？"母亲掠过女儿直奔病床，棉被掀起的风扑在林木春脸上。她看着母亲用掌心试千帆额温的动作，父亲在走廊继续和医生说话，碎玻璃似的词句扎进门缝："......先送她姥姥那儿......等千帆手术完......"

监测仪上的绿色波纹剧烈起伏，林木春发现千帆正死死盯着她藏在背后的手，苍白的嘴唇蠕动着。

她突然读懂了他的唇形。

对不起。

可是道歉没用。

母亲的动作比往日麻利许多。

她翻出那只印着牡丹花的蓝布包袱，将林木春的旧棉袄、磨破的课本和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一股脑塞进去。包袱角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块畸形的石头。

“妈，我……”林木春站在门边，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打断。

“你姥姥家有药田，能养活人。”父亲蹲在墙角卷烟叶，火柴盒“咔嚓”一声响，火苗蹿起来又熄灭——他手抖得厉害，烟叶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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