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怕吗,我怕见不到

那一夜，匈奴人没有攻城。

营垒里，难得安静了一回。石安坐在墙垛后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家。他想着，他娘这会儿，该是躺在炕上，听着风，想着他。他又想着，他爹这会儿，该是坐在门口，抽着旱烟，望着北边。

白天的仗，打得凶。石安靠着墙垛，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白天那一箭，擦着他的胳膊过去的，留下一道血痕，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忽然想起白天那一幕——那支箭，要是再偏那么一寸，就扎进他胸口了。

他想着，那一箭，差一点，就让他见不到他娘了。

他握着戟，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那凉意，从他后脊梁，一路爬上他的后脑勺。他想着，他要是死了，他娘，还在村口等他。他要是死了，他爹，还在门口抽旱烟。他要是死了，那盏灯，就没人点了。

他想着想着，手里的戟，握得更紧了。

"石安。"李伯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石安回头，看见李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李伯问。

"嗯。"石安说，"睡不着。"

李伯把碗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心里，发紧。墙外，匈奴人的火堆，忽明忽暗。墙内，营房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石安，"李伯忽然开口，"你怕吗？"

石安愣了一下。他握着碗，没有立刻答话。他想着，入营的时候，他怕匈奴人；守墙的时候，他怕豁口；如今，仗打了一个多月，他反而，不怎么怕了。可李伯这一问，他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我……我不知道。"石安说。

李伯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墙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年轻那会儿，头一回上墙，吓得腿肚子直转筋。那时候，我怕死。怕死了，就见不着我娘了。"他顿了顿，"后来，娶了秀娘，生了娃儿，我又怕死——怕死了，秀娘一个人，拉扯着娃儿，日子难过。"

石安望着李伯，没有接话。他想着，李伯这个老兵，原来，也怕死。他想着，李伯脸上那道旧疤，那道"记性"，底下，是不是也藏着这么些怕。

"如今，"李伯又说，"我又怕死。可我怕的，不是死。"他望着石安，"我怕的，是见不到他们。"

石安握着碗，愣住了。他想着，自己怕的，又是什么？他想着，他怕匈奴人，怕豁口，怕那些淌血的日子。可李伯说的，"怕见不到"，他从来没有想过。

"我……"石安想了想，"我怕的，也是这个。我怕……我怕我回不去，我娘还在村口等我。"

李伯望着他，点了点头："石安，你记住——怕，不丢人。谁都有怕的时候。可你不能让这怕，把你压垮了。你得让它，变成你手里的劲儿。"他顿了顿，"你想着，你要是不好好打仗，不好好活着，你娘，你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这么一想，手里的戟，就有了分量。"

石安握着碗，望着李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李伯，我知道了。"

这时候，阿仲也过来了。他在李伯旁边坐下，看了石安一眼，忽然问："石安，你怕死吗？"

石安想了想，说："怕。"

"我也怕。"阿仲说，"前年在烽燧，那七个兄弟，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倒下去。我就想着，我什么时候，也轮到那一步。"他顿了顿，"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是死了，谁来护着我这同乡的小兄弟？"

石安望着阿仲，没有接话。他想着阿仲那句"护着同乡的小兄弟"，想着阿仲拉他入伍那天，袖口那团血渍。他想着，阿仲这个老兵，心里，也装着怕，也装着人。

那一夜，石安坐在墙垛后头，想了很久。他想着李伯那句"怕见不到"，想着阿仲那句"怕死了没人护着同乡小兄弟"，想着他娘，想着他爹，想着那盏灯。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那东西，烧得旺旺的，让他握着戟的手，都稳了。

他想着，怕，就让它怕。可那份怕，不能让他倒下。他得活着，活着回去，见他娘，见他爹，把那盏灯，亲手点上。

第二天，匈奴人又攻上来了。这一次，石安没有躲，也没有冲。他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那些往上爬的匈奴兵，心里，竟比往日，都要稳。他想着他娘，想着他爹，想着那句"怕见不到"。他把那份怕，握在手里，攥成一股劲儿。

一个匈奴兵爬上墙头，举着弯刀，朝他劈下来。石安不躲不闪，一戟，捅进他胸口，再一甩，把人甩下墙去。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他想着，这一戟，是他娘那盏灯给的力气。他又想着，这一戟，是他爹蹲在门口，等他回家的那点盼头给的力气。

"石安！"阿仲在墙那头喊，"你今儿，怎么这么猛？"

石安没有答话。他望着墙下，望着那些退下去的匈奴兵，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份怕，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越烧，越硬。

晌午，匈奴人退了。石安靠着墙垛，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沾满了血，可握着戟的时候，稳得很。他想着，李伯说得对，怕，不丢人。他把那份怕，变成了手里的劲儿。

傍晚，石安蹲在营房门口，帮李伯换药。李伯靠着墙，问他："今儿，打得顺手？"

"顺手。"石安说，"李伯，你说得对。怕，不丢人。"

李伯望着他，点了点头："你悟了。"

石安握着药布，没有接话。他想着，自己这一路，从入营那天，怕匈奴人，怕豁口，怕死，到如今，把那份怕，攥成了劲儿。他想着，他娘那盏灯，他爹那口旱烟，阿仲那句"护着同乡的小兄弟"，李伯那句"怕见不到"——“这些，都是他手里的劲儿。

夜里，石安又找到阿仲，问起烽燧那桩事。阿仲靠着墙垛，望着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会儿，我是烽燧里最小的一个。七个哥哥，都护着我。匈奴人来的时候，他们让我躲在后头，说，小阿仲，你往后躲，别冲前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匈奴人放箭，七个哥哥，一个一个，倒在我面前。我躲在墙后头，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石安望着阿仲，没有接话。他想着，阿仲袖口那团血渍，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活下来了。”阿仲说，“我活下来，是因为七个哥哥，拿命，护着我。所以后来，我拉你入伍，我就想着，我得护着你。我得让你，活下来。”他望着石安，“石安，你记住——怕，是护着别人的劲儿。你怕，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人。你心里装着人，你就不会倒下。”

石安望着阿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仲哥，我记住了。”

那一夜，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他想着李伯那句“怕见不到”，想着阿仲那句“怕，是护着别人的劲儿”。他想着他娘那盏灯，他爹那口旱烟。他想着，自己心里，装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想着，那些装着的人，就是他的劲儿。他握着戟，把背挺直。他等着天亮，等着下一场仗。他知道，只要心里装着人，他就不会怕。他也不会倒。

天亮以后，什长来查岗，看见石安站在墙垛后头，眼睛亮亮的。他看了石安一会儿，忽然说："石安，你不一样了。"

石安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你眼里，"什长说，"有了东西。"他顿了顿，"入营那会儿，你眼里是空的，一心想着混口饭。如今，你眼里有东西了——像是，有了要守的东西。"

石安握着戟，没有接话。他想着什长那句"有了要守的东西"。他想着他娘那盏灯，他爹那口旱烟，想着李伯那句"怕见不到"，想着阿仲那句"护着同乡的小兄弟"。他想着，他如今，有太多要守的东西了。

"什长，"石安说，"我有要守的东西了。"

什长望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北方。他知道，这一仗，还长着。他也知道，他怕，可他不会倒。

晌午，又打了一仗。石安守在墙垛后头，一戟一个，把爬上来的匈奴兵，都捅下去。他想着他娘那盏灯，想着他爹那口旱烟，想着那句"怕见不到"。他握着戟，越捅，心里越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守的是什么。

仗打完了。石安靠着墙垛，喘着粗气。他望着自己那双手，望着那道血痕，忽然，咧嘴笑了。他想着，他怕，可他不会倒。他还想着，等他回了家，见了娘，见了他爹，他要把这仗，讲给他们听。他要告诉他们，他石安，如今是个兵了。是个知道怕，也知道怕什么，更知道怎么把那份怕，攥成劲儿，守着这道墙的兵。

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土腥气，扑上墙头。石安握着戟，站直了身子。他望着北方，等着下一场仗。他想着他娘那盏灯，想着他爹那口旱烟，想着那句怕见不到。他想着，只要他握着戟，站在这儿，那些个灯，那些个家，就都在。他想着石头那句回家，想着李伯那句怕见不到，想着阿仲那句护着同乡的小兄弟。他想着，这些，都是他守墙的由头。他握紧戟，把背挺直。他知道，他怕，可他不会倒。他也知道，只要心里装着人，这墙，就塌不了。他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想着那些装着的人。月亮很白，像是他娘晾在院里那件衣裳。他望着那轮月亮，想着家。他等着天亮。他等着那封家书，被人带回右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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