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门少年

暮色四合，青石镇外的河水泛着一层暗淡的橘光。

李鸣坐在湿滑的河岸边，手里攥着一根自己削的竹竿，眼神却没在水面的浮漂上，而是飘向了远方连绵起伏的苍山。

山的那边，是什么？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镇上同龄人大多已娶妻生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而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每日除了砍柴换米，便是来这河边钓几条鱼，给晚饭添点荤腥。

日子过得像这河水，平静，却也一眼能望到底。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仙人’李鸣吗？又在这儿参悟什么逆天大道呢？”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李鸣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个穿着绸缎衣衫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镇上米行老板的儿子，王二狗。他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欺凌弱小才能获得的快感。

“怎么，哑巴了？”王二狗一脚踹在李鸣脚边的鱼篓上。

哗啦一声，几条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小鲫鱼摔在泥地里，徒劳地蹦跶着。

李鸣的目光终于从远山收了回来，慢慢转向地上的鱼，又缓缓抬起，看向王二狗那双沾满泥点的崭新布鞋。

他没说话，只是这么看着。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冷。

王二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一个爹娘都死绝了的穷鬼，还敢瞪我？”

李鸣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你的鞋，脏了。”

“什么？”王二狗下意识低头。

“新鞋踩在泥里，可惜了。”李鸣说着，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比破口大骂更能激怒王二狗。

“你他娘的找死！”王二狗恼羞成怒，伸手就来推李鸣的肩膀。

李鸣脚下只是轻轻一错，便让开了大半力道，身体顺势后退了一步，看似狼狈，却稳稳站住。

王二狗用力过猛，自己反倒一个趔趄。

“废物！连个穷鬼都推不倒！”他回头冲两个跟班骂道。

就在这时，从镇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呼喊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王二狗几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望去。

李鸣则趁机弯腰，迅速将地上还在扑腾的鱼捡回篓子里，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

“快！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死活不论！”

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镇口的小路冲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健硕，衣衫却划破了多处，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将袖子染得暗红。

少年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充满了凶狠与不屈。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黑衣人。

这些人与王二狗之流截然不同。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步伐统一，每个人眼中都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

那不是镇上混混打架的凶狠，而是屠夫看待牲畜的麻木。

李鸣的心猛地一沉。

他见过这种眼神。几年前，镇上闹匪灾，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就是这种眼神。

王二狗几人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那被追杀的少年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离李鸣不过几步之遥。

四个黑衣人瞬间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一步步逼近。

领头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赵虎，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给你个痛快。”

叫赵虎的少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力不从心。他抬起头，绝望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李鸣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求救，只有一丝赴死前的凄然。

李鸣的心跳得很快。

他只是个凡人，一个为了几条鱼、几文钱挣扎求生的凡人。眼前这阵仗，是能要命的。躲开，是唯一的选择。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让他赶紧滚。

可他看着少年那双眼睛，那双和多年前，饿倒在路边、看着别人家热腾腾的馒头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都是不甘心。

电光火石之间，李鸣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猛地将手里的鱼篓朝那四个黑衣人中间奋力砸了过去！

“抓贼啊！抢我的鱼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蝼蚁一样的凡人敢出手，下意识地侧身躲避。鱼篓在空中散开，几条活鱼带着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场面瞬间变得滑稽又混乱。

这点小伎俩自然伤不到他们，但成功地让他们愣了一瞬。

高手相争，一瞬就够了。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李鸣冲地上的赵虎低吼一声，转身就朝河边的芦苇荡里钻。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他猛地一蹬地，身体像炮弹一样弹起，紧跟着李鸣冲进了那片能藏人的芦苇丛。

“找死！”

黑衣人头领勃然大怒，一掌挥出，劲风将几根芦苇齐刷刷斩断。

可李鸣和赵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茂密的芦苇深处。

……

镇子外一间废弃的破柴房里，李鸣和赵虎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面的追索声渐渐远去。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赵虎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沙哑地问。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普通的男人，满眼都是不解。

一个凡人，面对那种场面，竟然敢出手。

“看你不顺眼。”李鸣缓过气，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什么？”赵虎一愣。

“我是说，看他们不顺眼。”李鸣从自己破旧的衣摆上“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布来，扔给赵虎，“先包上吧，血流多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赵虎接过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布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补丁，沉默了。他笨拙地想给自己包扎，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李鸣看不下去了，凑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种粗暴却有效的手法，三两下就将伤口紧紧缠住。

血，暂时止住了。

“你叫李鸣？”赵虎忽然问。他想起了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抓贼”。

“嗯。”

“我叫赵虎。”少年看着李鸣，眼神中的凶狠和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郑重地说道：“今天，你救了我一命。”

李鸣拍了拍手上的灰，无所谓地说道：“顺手而已。不过你小子麻烦不小，以后我可不敢再顺手了。”

赵虎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与脸上的血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用力拍在李鸣的肩膀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谁敢动你，先从我赵虎的尸体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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