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林间低咽,残叶打着旋儿,掠过两具倒卧的身躯。
炎风面朝下,红发披散在积满腐泥的枯叶上,殷红的血顺着脖颈蜿蜒,浸透了左肩衣料下的三叶草纹身,纹身被污泥半掩,却依然固执地刺目。
在他身旁不远处,末仰躺着,银发散乱铺陈,脸色白得如同初冬的薄霜,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晕开更大一片暗红。
血腥混合着落叶腐败的气息,沉沉弥漫开去,死寂像是无形的蛛网,将这片染血的林地紧紧裹缚,偶有寒鸦嘶鸣掠过灰蒙蒙的天穹,叫声也是喑哑的,落在这死寂里,更添几分凄凉。
蓦地,大地深处传来震动!
不是雷鸣,是无数马掌、皮革踏过腐殖层的低沉律动——由远及近,由缓而急,沉雄、肃杀、仿佛裹挟着金铁撞击之声!
一彪军马如沉默的浊流,倏然穿透林幕,出现在这片血腥狼藉之地。马蹄声齐齐顿止,扬起的尘烟与枯枝败叶被瞬间冲散的气流卷上半空,又簌簌落下。为首将领勒住坐骑,那匹毛色纯黑的高大战马不安地甩动长鬃,打着沉重的响鼻。
这将领身高魁伟,足有两米,坐于马上宛如铁塔,身披裁剪合体的深褐色毛呢军袍,双排铜扣冰冷映光,领襟袖口滚着玄色丝绦。袍甲之下,虬结的肌肉隐约可见磅礴的力,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浓密的络腮胡覆住棱角分明的下颌,唇线紧抿如刀凿,鼻梁挺拔如鹰喙,一对深陷的眼窝中沉浮着难以捉摸的星芒——锐利如鹰豹,温煦如春潭,只消一眼,就足以洞悉林中伏尸,也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
他腰间佩的并非中原常见的直刃,而是一柄细长的西洋迅捷剑,银亮的十字护手精巧而致命;另一边,斜跨着两把短柄手铳,乌沉沉的铳管闪耀着精钢寒芒。
此人,便是加雷尔·赫曦安。
他目光如冷电,极快地扫过现场:倒毙的悍匪尸体、崩卷的砍刀、撕碎的兽皮衣、激战留下的杂乱痕迹……最后,定定地落在炎风和末身上。
那两枚几乎被血泥覆盖的、倒立三叶草徽记,仿佛被无形的手从污秽中托起,清晰地烙印进他幽深的瞳孔深处。
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从他那覆着浓须的嘴角一掠而过。
“停!”
加雷尔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刹那间压过林间风声,清晰地送入身后每一名士卒耳中,仿佛冰冷的铁器相互撞击,充满绝对权威。
两百余人的队伍瞬间化为凝固的雕塑,连战马的呼吸也压低了几分。
这支队伍极为精悍:衣甲分明的骑士控缰静立;持长矛的步兵阵列为后盾;携带着精工雕花轮发点火火铳的铳卒手指紧贴扳机;背负强弓劲弩的锐士眼神警惕如鹰;更有腰佩药囊、神色肃然的白衣医官静立一旁。
队形紧凑,肃杀森然,呼吸同频如一体。
他们的臂甲上,统一铭刻着一个标志:一面斜插在碎裂盾牌前的熊熊燃烧的长剑。
“斥候,前出五百步警戒!”
“军医官带两人上前,验伤!”
“轻骑三人,散开探查,留意有无未死悍匪或其余踪迹!”
“其余人,原地戒备!”
命令短促精准,如同疾风掠林,顷刻间便将这支名为“烈盾卫”的部队转化为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一颗齿轮都开始无声而迅速地运转。没有喧哗,没有疑问,只有靴甲摩擦、马鞍微响,以及冷兵器轻碰发出的细微铮鸣。
这是百战老兵才有的默契。
两名身背药囊、眼神精明的医官小跑上前,半跪在伤者旁。
其中一人探了探炎风的颈脉:“将军!这位红发少年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脉搏尚在,肩背刀伤深可见骨,恐伤及筋骨!”
另一人迅速检查末:“将军!这位银发少年肋下重伤,创口已凝滞但有内腑震动之兆,另有多处骨裂挫伤,呼吸微弱,需立即施救保命!”
加雷尔策马上前一步,巨大的黑马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伤者,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少年们染血的徽章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两位军医,斩钉截铁:“不惜代价,即刻救治!务必保住性命!我赫曦家族的子弟,岂容无名匪徒轻易断送?”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强横力量,不容分辩的决断力如无形的重压,却又在“赫曦家族”四个字上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铿锵回响。
“用最好的酒淬针线!立刻止血清创,担架准备,动作要快!”
他语气中的急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气息,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
两名年轻的医官浑身一凛,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灌入身体,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精致皮包,取出小银剪、镊子、煮过的麻布、盛放着烈性蒸馏酒的瓷瓶、装着细羊肠线和磨得雪亮钢针的小盒……动作麻利而熟练。火铳的金属支架被迅速拆开拼成担架的横梁,两张坚韧的牛皮兜索被铺开固定其上。
炎风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似乎在被挪动时牵动了伤口,他沉重的眼皮掀开一线,视野中先是一片模糊的血污与泥泞,接着便看到一个如山岳般沉雄,覆盖着褐色毛呢、铜扣闪亮的巍峨身影骑在巨大的黑马上,仿佛一尊俯瞰人间的神祇战像,那张隐藏在浓密胡须与阴影中的脸庞如同青铜雕刻,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力量。那身影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左肩——那里,那枚沾满血污的、视若珍宝的纹身仿佛在燃烧!
“你……”炎风喉头滚动,吐出一个沙哑模糊的音节,想要抬手护住那纹身,却只牵扯到背后的剧痛,眼前骤然一黑,再次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渊薮。
末在那片彻底黑暗吞噬意识之前,仅存的一丝清醒捕捉到了军官臂章上那火焰与断剑交织的徽记。
这个名字——赫曦安?
……………………………………………………………………………………………………
秋原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无尽的黑暗与彻骨的冰冷中沉沉浮浮。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拖向深渊。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意识风暴中翻腾:紫色的死亡闪电撕裂苍穹,父亲沼波碎裂的身影化作齑粉,疤痕狰狞的匪首狞笑着逼近,末平静而锐利的眸子里映着绝望的刀光……炎风那声撕心裂肺的呐喊“跑——!”
他的身体在冰冷湍急的水流中猛烈碰撞、翻滚,尖锐的岩石划破皮肤,水灌入口鼻,带来阵阵呛咳和更深的窒息。
这冰冷、流动、无情的冲刷,反而成为了将游离意识强行拉回现实的锁链。
“咳咳……噗……”
一口裹挟着泥沙的浑浊溪水被他剧烈地呛咳出来,随之而来的求生本能如困兽般嘶吼起来。他拼命地蹬动早已麻木酸软如灌满铅的双腿,一只被水泡的惨白的手艰难地摸索着,终于在一段虬结横生水面的老树根上,抠住了指尖。
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几乎瞬间要将那仅剩的指力剥离扯碎,他弓起背脊,爆发出喉管破裂般的嘶吼,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抓握力,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挪上了一段横卧溪中的巨大枯木,使冰冷的溪水只卷到他的小腿。
剧烈的喘息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儿和呛水的辛辣。他趴在湿滑冰冷的树干上,浑身湿透,衣衫破碎如同水中捞出的败旗,额角一道伤口仍在渗出淡红色的血水,混合着污泥在脸上冲刷出道道肮脏的痕迹。海蓝色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望着头顶被溪岸两旁浓郁老树遮蔽得只剩一线的、灰蒙蒙的天空。
太累了。
每一寸筋骨都像被巨锤碾过、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重创后的冰冷,比死亡本身更令人难以抗拒。眼皮重若千钧,挣扎着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沉沉落下,覆住了那片茫然绝望到死寂的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一丝甜糯柔暖的气息,仿佛带着田野初晴般的阳光味道,轻轻搔动着他的鼻尖。
“阿爹!快看!在这里!在这里呀!!”一个清脆、焦急却又透着一股天真稚气,如同林间小鹿初啼般的呼唤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混沌。
这声音是如此鲜活,像是一泓甘泉,骤然滴落在秋原干涸碎裂的心田荒漠中。
他费力地挣开眼皮,视线模糊如被水汽浸润的琉璃。光影晃动中,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正跪伏在溪水边,奋力拖拽着他的衣袖。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林叶,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投下点点跳跃的光斑,也落在那女孩的身上。
她的头发是柔和的栗色,长度刚刚及肩,被一枚粗糙却别致的小木钗松松绾住几缕,更多的碎发随着她奋力拖拽的动作荡在白皙的颊边。
她的脸小小的,鼻子挺秀可爱,最令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最源头未被尘染的清泉,眼瞳是剔透的蜜棕色,此刻正因讶异和急切而睁得圆圆的,那双浓密长翘的睫毛慌乱地扑闪着,像两只受惊又好奇的蝶。
她穿着粗麻染就的靛蓝色短褂和同色束脚长裤,光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踩在溪水边湿滑的鹅卵石上,竟有一种山间精灵般脱俗的野生气息。
这女孩,便是佳嬑。
“阿爹!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哩!”佳嬑见秋原睁眼,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明亮、充满希望的光芒,如同穿透云雾的小太阳,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分,又急又快,“快呀!阿爹!他流了好多血!”
秋原想开口道谢,喉间却只发出“嗬…嗬…”如风箱撕破般的嘶哑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他的意识在“活着”这个念头和少女亮如晨星的双眸中挣扎了最后的半息,终于彻底沉沦下去。
一双温暖有力、布满生活辛劳留下厚茧的大手代替了女儿的努力。
一个穿着靛蓝粗布短袍、面容朴实黝黑、神情却透着一股敦厚坚韧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将秋原沉重的身体架了起来,将一条枯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冰冷得像浸水麻絮般的手臂从水中捞起,横过他坚实的肩背。
“莫慌,嬑丫头,莫怕。”
男人的声音厚重温和,如同这山中千年不变的磐石,“快回家,拿药罐子煮上去年存的山里红根子,再去灶膛里掏些热灰,阿爹背他回去!”
小小的村落镶嵌在山脉腹地一片难得的平缓坡地上,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隐在重重叠叠的翠色山峦和雾气里,寂静得如同一个被尘世遗忘的旧梦。此刻,村口那株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樟树下,几只土狗竖起了耳朵,朝着溪边方向发出低低的、充满警惕的吠叫。
佳嬑小小的身影像一道轻风卷过狭窄的土路,赤足拍打着被晨露打湿的尘土,冲进了最靠近村边的一处低矮院落。院子里几只毛绒绒的小黄鸡被她惊得咯咯叫着扑棱开去。一只黄毛黑斑的老狗懒洋洋地从草堆里抬起头,“汪”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娘!娘!快!烧热水!拿干净布!阿爹救了个落水的人回来!”
佳嬑焦急地喊着,麻利地从墙角的柴堆缝隙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又冲到土灶前,用火钳扒开灰烬,撮起一捧尚有余温的草木灰放入一块粗布帕子包好,草药小罐、热水木盆、草木灰包也迅速备好。
当沉重的脚步声踏进院子时,佳嬑和她的母亲已合力将一张铺着厚厚干草的简易“床铺”放在了小堂屋的一角。
那是平日里打制木件工具的地方。
秋原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地被佳嬑的父亲放在散发着干稻草清香和泥土气息的草铺上。
佳嬑的母亲立刻用温水小心擦洗他脸上的泥污和血痂。草药在瓦罐里翻滚,散发出苦涩、带着生命韧性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小屋。
佳嬑跪在草铺旁,用凉水浸透的手帕,努力而细致地擦拭他冰冷的手臂和脖颈,希望能帮这个陌生而孱弱的少年驱散一丝死亡的阴寒。
那双清澈的鹿眼一刻也不曾离开少年失血苍白、布满细小划伤的脸上,那里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孤绝与沉重,沉重得如同山峦压境。
她的歌声不知不觉地在喉咙里哼了出来,极其微弱,不成调子,却轻柔得像溪水流过卵石的叹息,在这昏暗的土屋里,竟有几分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
那是她看护受伤山禽时常哼的曲子,是对生命最本源的祈望与祝福。
药汁熬得浓黑,佳嬑的父亲用芦苇杆小心地一点点滴入秋原紧闭的齿关。温热苦涩的液体滑入喉间,秋原的眉头痛苦地蹙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成了成了!有吞咽!”
佳嬑的父亲,桑伯,松了口气,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药力下去,再睡一阵子,看天命吧。”
这一觉,仿佛又趟过漫长的幽暗之河。
当秋原再次从那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剧痛组成的迷梦中奋力挣扎醒来时,意识依旧沉重模糊。首先刺入感官的,不再是冰冷与喧嚣,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的香气:柴火燃烧后温热的烟火气、被水汽蒸腾开的苦涩药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新木的清新气息。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艰难地撑开一线。
模糊的视野里,不再是狰狞的树影或湍急的水流,而是低矮、有些斑驳的土墙屋顶,一根粗实的原木横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温暖昏黄的光源来自旁边一个用泥巴糊成的简单小土炉,炉膛里柴火发出柔和的噼啪轻响,上面煨着一个小小的药罐,蒸汽顶起陶盖,发出如叹息般的“突突”声。
视线缓缓转动。
那个梳着栗色发鬓、有着鹿眸般的女孩,此刻就斜倚在他铺边的矮柜旁,小小的脑袋枕着臂弯,已然睡着了。几缕略短的发丝俏皮地翘着,覆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几不可闻的、幼小猫咪般细微的呼吸声从她小巧的鼻翼里发出。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两弯温柔而脆弱的扇影。
是她……
一种酸涩的热流难以抑制地冲上秋原的鼻尖眼眶,瞬间模糊了他本就虚弱的视线。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在一个陌生却温暖的草铺上?一个这样干净得如同清晨露珠的女孩……救了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
“……嬑丫头她娘,收拾好了吗?明日卯时便动身,路途遥远,耽搁不得。”
是桑伯的声音。
一个温和略带忧虑的女声回应:“都打点好了,嬑丫头的一小包衣裳鞋子,还有路上吃的干粮、黍面饼子……只是她爹,真要将嬑丫头送去吗?她才那么点儿大……路途遥遥,山高水险的,俺这心里……”
“莫讲傻话!”桑伯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坚定,“你也知道咱家嬑妹儿身子骨生来就弱些,这些年村里老道都瞧过,药吃了几箩筐,终不是法子。这山里头的寒气像蛇钻骨头!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嬑丫头烧得人事不省,你忘了?!”
妇人沉默下去,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半晌传来低低的哽咽:“俺就是……舍不得……”
桑伯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充满了一种庄稼汉难以言喻的憧憬和决断:“是那位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秦先生说,在极东之地,云雾缭绕的那座大墟山,有位活了不知多久的玄飏老仙师,传说他懂阴阳,通造化,有通天彻地之能,更擅调药草理龙脉,能拔除凡人身上的痼疾沉疴。若是能拜入仙师门下学些护身本事,不单保她一辈子病痛消减,更是天大的造化!这是咱们女儿唯一的指望了!俺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她送过去!”
妇人不再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秋原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撞击着他虚弱却已经醒转的灵魂。玄飏仙师?大墟山?祛病?学艺?他的心脏在肋下猛烈的撞击着,带起一阵阵眩晕般的悸痛,但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求生本能混杂着滔天的复仇火焰却在这场眩晕中顽强地燃烧起来!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却又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划破浓雾的闪电,劈开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呃……”秋原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涸撕扯般的**,试图动弹,浑身如同被巨锤碾碎过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角。
轻微的动静立刻唤醒了沉睡的佳嬑,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蜜棕色的大眼睛带着初醒的懵懂和未褪尽的担忧,看到秋原睁开的眼时,那光彩瞬间灿烂如点燃星火!
“你醒啦!你终于醒啦!”
她几乎是扑过来,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软糯和巨大的惊喜,那双鹿眼中盈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欣光亮,“吓死我了!你还疼吗?渴么?要喝水吗?”
她小巧温暖的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巨大笑容:“太好了!烧退了好多了!你先别用力动,会伤到骨头哩!”随即转身像只小鹿般轻巧地跑向炉灶旁,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粗糙陶碗,里面是澄清温热的米汤。
秋原的喉咙干得如同被火淬炼过的沙漠,灼烧般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却只换来更猛烈的撕扯感。
他强忍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同样重逾千斤的右手臂,颤抖着,慢慢、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腰间……直到指尖触碰到那枚被粗糙棉布包裹、依然牢牢存在的玉石硬物,他那颗几乎在痛苦和焦虑中炸裂的心,才如同漂泊的船只终于触及岸边的礁石,在绝望的浪潮中得以片刻喘息。
它还在!没有被冲走!属于赫曦、属于他、也属于浴血兄弟的最后信物!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冲破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混合着额角的冷汗,无声地滑过他那张被碎石划出道道血痕、污秽未净的脸颊。
不是因为此刻筋骨寸断的痛楚,而是那铺天盖地的血腥记忆、那悬崖边缘生离死别的绝望、那刻骨铭心的誓言、还有……眼前这女孩纯粹得近乎奢侈的暖意。太多沉重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流,彻底冲垮了他这个十岁少年的极限。
他闭着眼,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硬生生咬紧了牙关,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只攥住玉佩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发青,用尽了此刻身体里仅存的所有力气。
佳嬑呆住了,看着眼前痛苦压抑到极致、浑身颤抖无声痛哭的少年,他那海蓝色的眼眸即使在泪水的覆盖下,依然深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也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悲痛和倔强。
她没有说话,没有慌乱地去劝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草铺旁,将手里那只温热的陶碗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他宣泄那难以承载的一切。
昏黄摇曳的火光,将一大一小两个静止人影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炉火噼啪作响,药罐里浓稠的药汁咕嘟咕嘟滚动着,苦涩的香气在狭小的堂屋固执地盘绕,将外面夜山的寒气无声地隔绝。
时间在这间土屋小小的天地里,仿佛被凝结成了窗外那滴将落未落的冰冷露珠,沉重,却透着某种奇异的、足以维系一丝生机的温热希望。
当窗纸被东方初生的、惨白色的微光勉强映出一团昏暗的轮廓时,一夜未眠的桑伯推开堂屋简陋的木门走了进来。
炕上的妻子同样辗转反侧,此刻已起身,默不作声地端来热水,沾湿粗布,开始轻轻擦拭昏睡少女额上细小的汗珠。
桑伯的目光落在草铺上,少年脸上泪痕已干,留下道道脏污的印迹,但那海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睁开着,直直地望向屋顶的黑色横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无光的深井。他左臂无力地搁在胸口上方,手掌依旧虚握成拳,指关节却已松开了一些,显然紧紧抓着什么东西,指节间的皮肤绷得发白。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默,如同失去了獠牙和利爪、深陷铁笼等待最后宰割的困兽。
“孩子,”桑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温和,“你身上没一件能认路的凭据,只有你手中这块三叶玉佩,你打哪儿来?家在何处?”
家?
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秋原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那冲天的烈焰,绝望的哭嚎,族人被魔法炸飞的碎肢断臂,父亲沼波临死时投向他的冰冷眼神……瞬间将他好不容易平息些许的悲澜骤然引爆。
“啊——!”
一声凄厉得如同濒死野兽的嚎叫撕裂了土屋的安静,秋原猛地蜷缩起了身体,不是因为伤痛的撕扯,而是那灭顶般的噩梦记忆再一次将他攫住!
他用力捶打着草铺,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仿佛要将那铭刻入骨髓的剧痛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压出去。他张嘴,却只能发出粗粝的、窒息的、“嗬嗬”的嘶吼。海蓝色的眼底刹那间布满疯狂的血丝,那种深沉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我的天!”佳嬑的母亲惊呼一声,吓得连连后退。
佳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小脸煞白,但她强忍着恐惧,急切地跪爬到草铺边,冰凉的小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力抓住了秋原那只疯狂捶打、冰冷而颤抖的左手手腕。
“别砸了!你别这样砸自己!伤口会烂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撞击着男孩被狂暴情绪封锁的耳膜,“你……你家……没了?”她看着那双因癫狂而几乎失去焦距的蓝眸,小心翼翼地、带着莫大的同情和某种冥冥中的直觉,猜测着那巨大痛苦的根源。
这简单的四个字,如同九天落下的寒冰,骤然灌顶。
那狂暴扭曲的神情凝固在他布满血污汗水的脸上,随之而来是彻底失却了所有生气的惨白。他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一软,像一根被烈焰瞬间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草,重重地跌回铺着硬草的“床”上。只有那双睁大到极限、空洞地凝视着斑驳屋顶的海蓝色眼眸深处,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出两行滚烫的泪水。那无声的哭泣,比刚才的狂吼更显绝望,如同冰山崩塌前的最后死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破碎、如同枯叶被践踏:“亡……族……”
桑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亡族?!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即便只是山野樵夫也太过清楚。这是无法挽回的血仇!是彻彻底底的断绝!不是寻常山匪劫杀或天灾!
他看着眼前这几乎被悲痛和仇恨彻底压垮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觉任何语言在如此巨大的毁灭面前都是苍白无力,只能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作孽啊……”
堂屋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柴火偶尔的毕剥声和药罐里滚沸的咕嘟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炉膛里又一块柴薪耗尽了最后光芒,化为灰烬之时。
秋原那空洞的眸子终于缓慢地、如同生锈的门轴般缓缓转动,焦点缓缓地凝聚在佳嬑那双含着怜悯的、蜜棕色的大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般纯粹的理解和难过。然后,他努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站在一旁、敦厚沉默的桑伯。
一种决绝的、赌上最后生机的光芒,在他那双曾经死寂的蓝眸中重燃了起来!
微弱,却如此顽强!
他用尽平生气力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吐道:“我跟你们……去……大、墟、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歧路同尘》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