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暖春街上有凉风

内视己身，经脉之中，那缕初生的“紫霞气”已由原先的一丝，壮大到了将近一成，如一条细细的紫色溪流，在奔腾的气血长河中格外醒目。随着它的流转，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意趣。那颗琥珀丹的药力，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吸收殆尽。

“《求活》之法，果真霸道。”

陆沉心中并无狂喜，反而生出一丝明悟和凝重。

他意识到，这并非简单的吸收速度快慢，而是他这副破而后立的身躯，如同一片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对外界的生气与药力，有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它像一个无底洞，寻常武夫一颗丹药能用一旬的药力，到了他这里，一日便可能消耗殆尽。

这也意味着，他未来的修行之路，所需的滋养和花费，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寻常的修行是“积攒”，而他的修行，更像是“填补”。填补前世六十年的亏空，填补这副身躯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求。

他起身，走到温泉边。小丫头见他过来，嬉笑着往水里一潜，不一会儿又冒出头来，甩了陆沉一脸水珠。他无奈地摇摇头，探查了一下她后心大穴的情况，眉头却皱了起来。

那团金色的药液，竟是丝毫未损，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其中的药力，分毫未入。

陆沉试着渡过去一丝自己最为温和的气机，想要引导药力。可气机刚一触碰到小钗的皮肤，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更为磅礴、却圆融无暇的内在气血给消弭于无形。

这丫头的身体，像一个自成天地的小世界，不假外求。

“看来，她的路，真的只能靠她自己走了。”陆沉心中一叹，收回了手。有些机缘，强求不得。

他带着小丫头，离开了这处幽静的山谷。

……

从清冷的挂壁山回到骊珠镇，仿佛从深秋一步踏入了暖春。

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在即，镇子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空气中，不再只有山林的草木清气，而是混杂了街边食肆的炊烟、牲口的草料、铁匠铺的炭火，以及熙攘人群的汗水味道。这些驳杂的气味，组合在一起，便成了陆沉记忆中，那个人间烟火的“家乡味”。

他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店铺，看着青石板路上新增的被车轮碾压的痕迹，看着迎面走来的镇民脸上那或麻木、或淳朴、或精明的神情，前世六十年的记忆，与眼前十四岁的景象，开始奇妙地重叠。

“哥哥，我要那个糖人儿！孙悟空的！”

陆小钗的欢呼声将他从恍惚中拉回。陆沉失笑，将从赵永那里得来的碎银子和几块劣质元气石都塞给了她。小丫头欢呼一声，攥着钱袋子，便如一条快活的鱼儿，钻入人群不见了。

陆沉信步走着，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一小袋廉价的松子糖。这是前世祖父最喜欢吃的零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便再也舍不得买了。

他将糖揣入怀中，心情有些复杂。

就在此时，街角一座三层酒楼的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几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街上那个略显孤单的少年身影。

雅间内，檀香袅袅，坐着数位衣着光鲜的少年男女，都是镇上三大家族这一辈里，叫得上名号的子弟。

“那就是陆沉？听说他时隔八年，终于破境了？”一个裴家的少年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千真万确。气息虽弱，但已能外放，确是‘木人境’的征兆。”另一人答道，“不过，十四岁才入木人，实在是晚了太多。别说和陆俊、烈浣他们这些顶尖的比，就是在镇上所有习武的同辈里，怕是连前一百都排不进。”

众人中间，一位身穿火红劲装的少女，正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她眉眼如画，气质如火，正是烈家的明珠，烈浣。

听着众人的议论，她绝美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旁边一个与她素有苗头不对的裴家少女，掩嘴轻笑道：“烈浣，你与那陆沉，当年可是镇上传遍了的‘金童玉女’，如今他回来了，不喊他上来喝杯茶，叙叙旧？”

烈浣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像一块被烧红后又用冰水淬过的铁：“孩童时的戏言，也值得拿到现在来说？八年前，我与他便再无关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的话，让雅间中几位对她心存爱慕的少年，皆是面露喜色。

“那是自然。烈浣你如今是我镇上最耀眼的明珠，他陆沉算什么东西，也配与你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街上，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青年，带着两个护卫，拦住了陆沉的去路。

“哟，这不是陆沉么？”蓝袍青年烈烨斜着眼，语气轻佻，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从泥里爬出来了？身上这件新衣服，穿着还合身？”

陆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才将他与一段早已蒙尘的记忆对上号。烈家的烈烨，烈浣的堂兄，也是前世，在他落魄后，找他麻烦最勤快的一个。

“烈家的，有事？”陆沉淡淡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路。

这般被无视的态度，让烈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陆沉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死人样子。

“呵呵，我能有什么事。”烈烨压下怒火，决定直奔主题，“我来，是想跟你讨要一件我的东西。前几日，暗算你的那个刺客，是个江洋大盗，他从我这里偷走了一只储物袋。听闻，那储物袋，如今在你手上。多谢你帮我保管，现在，物归原主吧。”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在场的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

“储物袋就在我身上，”陆沉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想要，自己来拿便是。”

“好胆！”烈烨笑容狰狞，“你以为你还是六岁时的那个天才么？一个废物，还不值得本少爷亲自动手！”

他话音未落，一个隐晦的眼色递出。

他身后那两名护卫，以及街边人群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壮汉，三人同时发难！

三道黑影，如三条毒蛇，从人群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袭向陆沉的身后。三只脚，带着破风声，分别踹向他的双膝膝窝，以及后腰腰眼！

招式阴损至极，目的就是让他双膝一软，当街跪倒，再被一脚踹个五体投地。

酒楼上，雅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一出好戏。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陆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在三人即将临体的那一刻，极为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时身子微微一侧。

就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发生了奇妙的一幕。

左边那人的脚，擦着他的衣角滑过。右边那人的脚，因为他后退了半步，力道用老，竟是收势不住，直直地踹在了中间那人的屁股上！

而中间那人，原本踹向陆沉腰眼的一脚，也因此落空。

陆沉的身子，就如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在那三道凌厉的攻势之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毫发无伤地穿了过去。

“背后偷袭的勾当，很好玩么？”

少年平淡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三人心中大骇，正欲抽身急退。

可陆沉的手指，已经到了。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弹出三指，如蜻蜓点水，悄无声息，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三个偷袭者的小腿“承山穴”上。

“哎哟！”

“啊！”

三声短促的惨叫。那三个气势汹汹的烈家护卫，只觉小腿猛地一麻，像是被烧红的铁针狠狠扎了一下，顿时脚下拌蒜，三人狼狈不堪地滚作一团，在街上摔了个狗吃屎。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

喧闹的街道，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众人、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少年。

酒楼上，烈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裴家的少女，脸上的嘲弄，也僵硬成了错愕。

唯独陆沉，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过身，看着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的烈烨，平静地问道：

“现在，还要我手上的储物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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