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翻船

同治年间，吴王夫差开凿的大运河上，一条大型的木船，扯满白帆朝北方疾进，哗哗河水从船两边簇拥而上，溅起无数朵晶莹剔透的浪花。这条通体用红木造成的木船，长八丈，宽二丈余，尾部高翘，白帆三桅，船舱二层结构，纵横舱室十几个，夏历六月廿六，也就是黄道吉日大前天起，它被兼唱徽戏和江淮戏的喜胜班包了，大小船舱装粮食、杂物，供演职人员居住，还有的舱装着戏班用的衣箱，锣鼓傢伙，刀枪剑戟，喜胜班全套人马和家当都在这条船上。天上厚厚云层隙缝里透出淡淡月光，风儿时紧时缓，船舱里的艺人都沉沉地睡着，只有船老大焦爷还坐在船尾，死死地把着舵，象一尊冷峻而又历经沧桑的老人雕塑。喜胜班当家生、旦天庚从舱里钻了出来，实在睡不着，到船楼上闲坐，陪焦爷，俩人没说话，焦爷点着一杆烟，叭嗒叭嗒不停地抽，烟丝滋滋发出亮光。这趟生意是在扬州城谈洽的，费用倒爽快，焦爷用手指沾水在四仙桌上写了个数，班主秦贵立马点头，出价有点高，还不算出格，不就是一封封白花花银子吗，这钱有人愿意出，知府发了话，盐商争着慷慨解囊，银票主动送到戏班子来，孝敬同治皇帝，孝敬慈禧太后，出点银子算什么。既然出了高价，秦贵当然也提出特别要求，从扬州至京都，经宁洲幽洲汴州通州，全程千里有余，十八天，十八个昼夜，有点离谱，可是按照常规日子，也不会这么多银子啊。同治皇帝旨意，慈禧太后五十寿诞之日，从全国宣调徽戏越戏汉戏昆曲梆子秦腔评弹，几十个戏班子，管事的精忠会带信：有六个戏班子可以进宫给老太后祝寿献演。这可是了不得的天赐良机，要是有幸添列进宫演出六个戏班子，不光江淮戏在华夏名声大振，曰后喜胆班演出包银也会哧哧上涨，戏班子就会大火特火，他这个班主当然风光无限，名利双收。这样的机会哪个戏班子都会馋涎欲滴，打破头也要挤进去，秦贵思谋了好些曰子，觉得机缘难得时不再来，一定要想办法进宫演出，办法在哪里？肯定在精忠会，会首嘴里一句话，哪个进哪个不进就那样了。那就去找精忠会会首，打点丰厚些，不就是银子吗，喜胜班银子是有点拮据，办法还是有的，把扬州郊外大明寺坟地卖了，那是埋葬喜胜班无儿无女老人的艺冢，唱戏的在舞台上风光无限，其实苦得很，浪迹天涯，收入十分有限，一辈子娶不到妻室的比比皆是，那些人从舞台上退下来，孤苦伶仃，只能由戏班子养老送终，坟地就是为他们买的，哪儿舍得卖，心里滴血，还是卖了，又东挪西凑，合成一万两，整整一万两，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一万两精忠会会首总不能不动心吧。一封封银子都带着，装在大木箱里，有银子腰眼就硬，进京时间，本来是一个月，因为刚才说的缘故得尽量提前，精忠会会首是大忙人，不早去十天八日，连人影也许都见不到。

行船的规矩，日行夜宿，一来弄船人不是铁打的，撑篙拉纤都是要命的力气活，整整一天拉下来，累得半死，身上发麻，两腿抽筋，连喘气的劲都没了，象快死过去一样，晚上再连轴转哪能吃得消；二来晚上行船不大太平，风大杀人天，月黑劫财时，这是行船禁忌，不能为了挣银子，把命也送掉啊。可焦爷为了赶日子，把规矩禁忌抛到脑勺后，舍命的险也得冒一冒，白天行进几十里，晚上只要顺风顺水，大船扯帆继续航行，从扬州宝塔湾登船起锚，才两天多一点，就过了高邮州宝应县，已经到淮安县郊了，这里是个大码头，大大小小船只到这里都要停一停，上岸逛一逛淮安城，寻访一下韩信、梁红玉、吴承恩旧踪，尝尝淮扬菜，再带一些风味独特的麻油撒子回家，当然，去那些明妓暗娼那儿逍遥一下，爽快一把，就得看口袋里鼓不鼓了。焦爷看到前边泊满大船小船，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火，特别是一直在前边的载嫁妆大船，也稳稳地停泊在不远处，心里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可一想到秦班主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风向没变，赶路吧，船往东转了个弯，从水流平稳的人工开凿运河，驶进一望无际波光浩淼的金阳湖。天上一直刮着南风，大船哧哧地往北行，不时有浪花水珠溅到船帮子上，这一晚下来，又会多走几十里，有钱能使鬼推磨，船费出的高，大船就象生了翅膀一样，想慢都慢不下来。天不知不觉变暗了，月亮隐了身子，前面水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焦爷眉头不知不觉皱起来，马上就要到九龙口了，那里九条大河交汇，九条混世龙兴风作浪，还有一条黑蟒，时常与九条龙斗法鳌战，搅得那儿天翻地覆，天昏地暗，船行到那儿就象过鬼门关，翻船是家常便饭，得丢下九袋大米、一袋黑芝麻，喂饱九条龙知那条黑蟒，才能保船平安通过。大米、黑䒦麻早准备了，麻袋垛在甲板上。又过了一会儿，风向也乱了，南风变成西北风，越刮越大，湖水搅动起来，大船颠簸得东倒西歪，到九龙口处，焦爷站起来打算去搬米袋，扔进湖里就太平了，可船打着转，挪不动步子，他拼命拿肩膀抵着舵把，没用，大船还是象陀螺一样旋转，风更大，瓢泼大雨哗哗地往下倾倒，船帆湿透了，萎萎缩缩地耷拉着。咯吱咯吱，不知哪儿响起怪异的声音，不好，船身要折断，出来，快出来！焦爷大喊起来，天庚也跟着喊：出来，出来啊！嘶哑的喊声被风雨淹没，船舱里的人正在酣睡，没有一个人听见跑出舱的。船扭动得更是厉害，象一个醉汉，夸张地扭着、颠着，天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地响，焦爷倒冷静下来，使劲把船舵抽下来，伸到天庚身边，吼了一声：抓紧它，保命！就这档儿，猛听船身咔嚓一声巨响，断成两截，大船随即翻倒栽进了茫茫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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