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弑山河

一支摇曳的红烛照亮了少年帝王的脸，眼底是令人胆颤的深不见底的寒光。那凤眼微抬，露着帝王之气。薄唇微启，语气让人如坠冰窟：

"你要杀朕？"

话音坠地如碎冰，他依旧从容，似乎看不起颈前银光中的杀气。

"我不杀你，你便要杀我了。"

红裙逼近，剑刃在帝王颈上划出一道浅痕。银刃染血猩红，点缀片片诡美。

"朕待你不薄。"

"无我，你也不过是个无权王爷。狼儿既然养不熟，那就要宰得透。"

闻言，赵胥却笑了，眸上结起冰霜，温凉的指腹贴着刀刃游走，忽的握住那雕了赤鬼牡丹的剑身，

"哈，你以为杀了朕就万事大吉了么？你回头看看，你的那些好狗狗，哪个不是准备拿你的骨头下酒？"

"闭嘴。"

旋腕压剑，伤口绽出妖红。

"你没杀过人罢？连剑都是朕赠你的——赢姬，扳倒一个朕，还有摄政王不是么？"

手轻颤了一下，指甲泛白，但话音未改：

"那是我的事，不劳陛下费心了。"

话语间，手起刀落，一剑刺穿赵胥的胸膛。大团血花在烛光下迸溅，串串血珠滴落在褐色的地板上，染成墨色残蝶。血腥味在屋内炸开。

赵胥已是活不成了，只是不能立马死去。指尖触到那片温热，反倒笑了：

"赢姬，朕未想杀你。"

他踉跄逼近，张开手，似想抱住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徒然在烛火下衬出一片死白。

"若信你，我便死了。"

赢姬脸上蒙上一层阴影，抓住他的右臂，扣住他的麻筋。刹那，一只匕首落地，声响格外清脆。

"真不愧是朕的太后啊。"

赵胥倒在赢姬身上，任血流淌。她能感到赵胥的呼吸慢慢变轻，连带身体一起。那胸膛里涌出的温热血浆浸湿她的衣裙，直到听不见他的呼吸。

本想给他个痛快，但赢姬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杀了他，仿佛花了她全部的力气。心是痛的，当年她将赵胥推上皇位时以为不会有这一天，奈何人心多变，赵胥居然……

三年了，冰都化了，花该开了。

这时有人走近，赢姬听出是冯石，欲叫他，嗓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得等冯石走来将赵胥冰冷骇人的尸体挪开，她便剑一丢，瘫坐在血泊中。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胃中空空，翻江倒海，恐惧心酸难受一同涌上心头，干呕半天始终没有吐出东西来。

"娘娘。"冯石轻声唤她，不知如何是好，"姑娘。"

在别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在冯石眼中她不过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

赢姬抬头看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自己选的……"

天边将亮，星辰的绚烂逐渐褪去。

摄政王赵剡看着赢姬的脸，面上晦暗不明。他看不透这个女人，总觉她身上有一种不来自这个世界的感觉。

"陛下遇刺，"她只淡淡道，"哀家也乏了，朝中之事，劳摄政王多费心了。"

"自是臣子之义。"赵剡皱了眉，昔日与他夺权的太后，甘心如此？皇帝身死，她应……

"赵剡，我只是想作为人活着，别无他意。"

他看不透她，但她却是看透了他。

"他未必想谋害太后。"

只听冷笑一声：

"与我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摄政王想逼宫？"

赢姬将目光撇在他身上，片刻便收回。

"太后多心了。"

赢姬面露疲态，招招手，在冯石耳旁吩咐了什么，便合目养神。

"我在朝中仅有四年，如何斗得过你们这些养在宫中的虎蛇？摄政王，你以为我愿成为这太后么？那年先帝将我掳进宫中时我才十五，他已经五十三，你们有人在意么？没有，全都在看我的笑话。"

她的声音中，有连她也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你们当时有一人肯救我，我又何必……"

末了，却泄了气。

"陛下的事与您有关？"

"这难道不是出自摄政王的手笔么？"

隔墙有耳这个道理，赵剡明白，赢姬何尝不是？

低笑一声，赵剡目光移到那扇未关紧的窗上：

"太后变聪明了。"

"是心机深了。"

话音刚落，窗纸上溅上朱红，甜腥味在赵剡鼻腔中弥漫。

"太后手快了，应当放个长线，看看棋手是谁。"

赵剡从拇指上取下一只墨玉扳指，在手中把玩。

"查到摄政王府里怕是说不清了。"

"有何说不清的？"

这时一只鹦鹉从窗外叫着，赢姬便收了话头，行至窗前将它放了进来。

"温知事求见。"冯石快步走来，随手将鸟食递给赢姬。

"找我？"

"嗯。"

那双纤细的手托起那黄色鹦鹉，指尖在它头顶轻轻打转：

"摄政王请回罢，政务繁忙，不必与哀家在此浪费口舌。"

而赵剡并未动作：

"太后，需加提防的身边人可不只本王一个。"

将那枚玉扳指投入茶杯中。

"有话直说。"

话到关键处，赵剡却起身走了，空留下那浸于茶中的扳指。

"装。"

引得赢姬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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