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易族神族的野性教育

程易约见了那泽兰、周泊然以及几位工作人员，主要为了强调在星舰生活区域活动时随时保持地球人形象的重要性，从任青蓝脑部芯片传输分析得出的数据并不乐观，在了解超认知事物过程中，任青蓝的脑波频率只有在催眠的效用下才会浮动于正常区间，考虑到易族人和地球人外貌的显著差异，她慎重地决定要求所有出现在任青蓝面前的人都展示为地球人的形象。程易不确定任青蓝在航行结束前能否彻底接受地外文明的存在，所以不管怎样，她都将采取保守稳健的做法，避免任青蓝出现宇宙综合症等心理疾病，个体的渺小在宇宙的宏大面前细微如尘粒，然而个体往往会限制自我的认知，当想象力构建的世界被推翻和颠覆时，巨大的落差足以毫秒之间造成一个人的毁灭。

到场的所有人员对程易的要求皆无异议，有几人还自告奋勇提出要帮助任青蓝适应在星舰的生活、了解易族文化、担当她在巨人星系期间的“导游”等等，会议室里呈现出一派友好和善的氛围，这让程易颇感欣慰，下属让她省心省力大概是在工作繁忙时少数能令她感到轻松的事，至于和任青蓝密切接触的易族工作人员名单，她自有人选。

等程易走后，那泽兰立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之后想要变换的形象和穿的衣服，她虽然无感于程易带地球人登上星舰的做法，但却很愿意去执行程易要求扮演地球地面居民的命令。周泊然的思绪却已然飘远，他对于神族的了解目前而言尚有大量的盲区，遇到那泽兰是个大好的机会，那泽兰的身份不仅使她本人知晓更多的真相，而且还提供了更大的权力空间方便她讲出真实情况，这样的时机周泊然不想失去，宇宙广无边际，上次见到那泽兰是在三年前，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周泊然是硬拉走被程易激发出童心童趣的那泽兰的，面对不甚高兴又满腹疑惑的那泽兰，周泊然急切地提出了自己闷在心中的疑惑，他奇怪于为何神族的血脉如此强势，但诸神通常却只养育一个继承人，这并不符合世间的常理。那泽兰听后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周泊然居然从中嗅到一丝苦涩的味道，不待他回味，那泽兰已经正儿八经地开始跟他解释：“因为神族传统的野性教育。”

有别于后来陆续加入易族的其他种族，神族作为原始易族是一个真正拥有十几万年历史的古老种族，它沿袭着传统到极致的祖训，那被奉为易族万万年不倒的奇迹的钥匙，在那些来自远古的训诫里，甚至鼓励神族的手足自相残杀，唯独留下最强的人作为继承者，古神族坚信优胜者才有足够的魄力来统领整个可见宇宙，方能延续独属于易族的辉煌。不仅如此，经过历代历史经验的累计，诸神认识到在手足竞争中，长子胜出的概率远高于其他孩子，这当然也与长子更容易赢得诸神的支持脱不了干系，毕竟手握重权的神族领主们根本没有条件在短期内生育其他的孩子，神族长子和次子年龄差往往较大，优秀的长子在次子出生前有充足时间赢得诸神的认可和民众的爱戴。久而久之，为了培养合格的继承人，也为了尽量避免手足相残的情况出现，诸神开始自发地去集中精力和心力养育一个完美的继承者，到了程易这一代，单继承者已经是神族的惯例了。

周泊然听得入神，然而他未曾料到那泽兰下意识中的回避和隐瞒，关乎于那泽兰本身的故事，也是诸神的另一堆孩子的命运——那些以统领们作为父亲角色而诞生的继承者的连衣们，由于先天天赋总是容易和继承者差出一个台阶，自出生以来就早早丧失被神域认可为“神”的权利，或许永生都将不能作为众神中正式的一员。唯一的好处是，于诸神的继承者而言，连衣们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这样她们才得以在残酷的神族祖训的阴影下得以存活。诚然易族的历史中不乏意图使自己列为神位的阋墙而上者，但大部分人终归还是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神族坚持野性教育，并不后悔子嗣损失，于是这传统一代代继承了下去。

那泽兰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连衣——大统领兹别苏乌在这些事情上的看法，但是她相信兹别苏乌就算会对血腥的旧传统心有不快，最后却还是会继续支持传承下去。在神族的统治理念中，祂们认可仁义、人道、爱等等，但统领们却又只相信智慧和暴力，祂们认为身为统领，只有足够冷血，才能足够理智、足够公平，统领者只有放弃私有的心软，放弃对下界任何人、事、物无论美丑善恶的私心，以超乎寻常的平等眼光去看待一切，下界才能真正得到无差异的爱、仁、美，神族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合格的“宇宙统领”。十几万年的兴盛验证着神族理念的正确性，生发异议的人总会适时地闭嘴。那泽兰有时候也会想，血脉的作用看起来的确很强大，或许自己真的天生如此，既理解不了诸神的境界，也永远无法成为“真神”。

这边周泊然在和那泽兰交流，那边前脚迈进办公室的程易就收到了于捷儿的回信，这位享誉可见宇宙的精神学专家回复说她要把和程易的会合时间延后，于捷儿本来打算在程易等人去巨人星系的途中登上星舰，如今却要改变行程，于捷儿倒也坦诚，她说她实在是太失望，任青蓝的脑波统计分析数据远未达标，她需要重新考虑和评估在地球人身上做精神调查和研究的计划，如果所有的地球人都像任青蓝一样，无力去用自己清醒的意识和本身的认知去接纳浩瀚的宇宙文明，难以摆脱旧有的框架和思想上的束缚去见广域的世界，反而适合蒙上双眼久住在自己的舒适区，那么，她毫不怀疑地球人类的文明将仅限于地球之上，无法成为在宇宙内拥有主动权的文明，这样的族群不需要易族浪费资源去重视，就像昆虫亦有文明，但是没人会专门去关注和研究昆虫的心理。

程易觉得于捷儿的说法过于武断，在任青蓝身边生活了近三年，她知道按照任青蓝的性格，那些三年来一寸一寸生长出的信任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崩塌的，尤其她还保留着模仿地球人的容貌，任青蓝暂时还没意识到真正的程易和那三年中的程易有多不相同，任青蓝依赖她、信任她，怀着这份天真的心的任青蓝分外脆弱，她放纵自己的心情起伏波动着，又因不认为自己在程易身边会陷入绝境，所以其实很难激发出她以“生存”为目标的强大意志力。而且程易经过三年的观察，偏向于认为于捷儿错误低估了地球人在绝境中的意志力。仅仅根据目前状态下的任青蓝并不能推测出地球人的精神意志力水平。不过，程易是无所谓于捷儿未来是否还会专门研究地球人的精神心理的，她有更感兴趣的事想要去做，便把这件事随之丢在脑后了。

在过去精于隐藏身份和模仿地球人的时间里，程易也曾多次好奇有一天任青蓝知道真相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破天荒地急切于让任青蓝知道关于易族的更多，一个对外星生命的了解接近于无、柔弱的小地球人，她想要把一切稀奇的玩意儿展示给她看。她兴冲冲地拉着任青蓝走出房间，任青蓝计划问她的那些问题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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