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裂缝

晨光透过铁棚顶棚的破洞，在操作台上织成金色的网，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杜康攥着筛粉的铁网，滑石粉从指缝漏出，突然触到颗粒状异物——那是小黄昨晚偷换的石英砂，棱角分明，像极了邹雄的尖牙。

“谁他妈动了原料？”邹雄的骂声混着机器轰鸣砸过来，他白背心上的汗渍呈不规则形状，像极了他藏在铁皮柜里的配方纸，“石英砂会磨损齿轮，你想让老子赔设备钱？”

小黄擦着扳手的手顿了顿，指节因用力泛白：“不知道，可能是仓库弄错了。”

邹雄突然暴怒，钥匙串抽在小黄胸口，铜钥匙划过的瞬间，杜康看见他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希哥今早来车间时，在配胶间停留过的痕迹。血痕浸透工服的速度很快，像朵在灰布上绽放的红梅，却比平日淡了些——邹雄昨晚没喝酒，眼底的血丝却更红了。

“去办公室！”邹雄扯着小黄的衣领，工装纽扣崩飞两颗，露出黢黑的胸膛，那里的青龙文身被胶渍渗得模糊，像幅被雨水泡烂的年画，“让你老婆来赔！”

杜康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注意到邹雄走路时左脚微跛——那是今早姐夫在办公室训话时，用皮鞋尖碾过他脚趾的痕迹。阿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质检报告：“希哥的人取了胶样，说‘硬度超标’。”

报告边缘有姐夫的签字，“刘建军”三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根扎进肉里的刺。杜康想起昨夜潜入办公室，看见姐夫对着希哥的照片烧香，香炉旁摆着邹雄的体检报告——“长期接触化学药剂导致肝损伤”。

“邹雄在希哥办公室跪了半小时。”阿伟压低声音，喉结在晒黑的脖颈上滚动，像条搁浅的鱼，“我路过时听见，希哥说‘配方出错是管理问题’，姐夫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远处传来小黄媳妇的哭声，混着邹雄的辩解声，像极了二甲苯与树脂混合时的滋滋声。杜康摸出日记本，笔尖在“姐夫的沉默”几个字上洇开墨团，窗外的荔枝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片叶子突然飘落，正好盖在邹雄昨晚扔掉的烟盒纸上，那上面“固化剂”的“剂”字，被压得变了形，像极了阿伟刚才扭曲的脸。

“看什么？”邹雄突然折返，半颗金牙在阳光下晃出参差不齐的光，说话漏风时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在杜康手背，“再晃悠扣你工资！”

他转身时，杜康瞥见他后兜露出的信封，邮戳日期是昨天，地址栏写着“XX县人民医院”，收件人“周英”的名字被指甲抠得发毛。阿伟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希哥把邹雄的工位调到夜班了，新配方让姐夫亲自管。”

搅拌机再次轰鸣，这次的声音比往常更沉，像口闷在地下的钟，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杜康盯着邹雄的背影，他正用袖口擦汗，露出腕子上褪色的红绳——那是他老婆寄来的平安符，和自己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而远处的姐夫站在办公室门口，指间夹着希哥给的中华烟，烟灰落在“安全生产”的标语上，把“安”字烫出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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